小满过后的日头,热得有了些章法,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吞的暖,而是带着一股子炽烈的劲儿,泼洒在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上。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脚底带着些微灼意,路缝里嵌着的香樟叶,早被晒得卷了边,散发出一股子焦香。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冠层叠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较劲,把夏日的悠长调子,唱得愈发响亮。偶有风吹过,叶影婆娑,筛下的光斑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敞着,穿堂风掠过货架上的老物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铁皮饼干盒的盖子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铁环碰在玻璃柜的边角,叮当作响;泛黄的老照片被吹得卷了卷边角,像是在诉说着尘封的往事。王建军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箱刚从家里搬来的旧物,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纸芯,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今日老张送油条两根,香”“陈奶奶给了一把青菜,嫩得很”“宁家小子来借墨,送了我一个野柿子,甜”,字里行间,全是当年荣安里的烟火气。
宁舟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羊毫笔,正照着陈奶奶的字帖,临摹“荣安里”三个字。桌上的砚台里,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是陈奶奶亲手磨的,带着松烟的清香,砚台旁边摆着一沓宣纸,纸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有了模样。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顿、挫、提、按,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只是那“荣”字的草字头,总写得有些歪,像两片被风吹得打卷的叶子。小石头趴在桌角,手里拿着一支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紫藤架,他画的紫藤叶,是翠绿色的,紫藤花,却是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老虎的尾巴拖得老长,几乎要缠上紫藤架的藤蔓。
“建军哥,你看我画的老虎,像不像?”小石头举起画纸,脆生生地喊着,小脸上沾着几点彩色的铅笔屑,像个小花猫。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红尾巴的老虎,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太像了!就是这老虎的尾巴,怎么比身子还长啊?”
“因为它是荣安里的老虎呀,尾巴长,才能缠得住紫藤架。”小石头一本正经地说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正事,说完,又低下头,给老虎添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睛。
宁舟也放下笔,凑过来看了看,笑着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指尖沾了些墨汁,蹭在小石头的额头上,添了一点黑:“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石头伸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墨汁,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响。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退了回去,来来回回,透着一股子局促不安。王建军抬起头,朝着门口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槛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老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几点泥星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怕挡住了店里的光,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了一个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些许紧张,手里的布老虎,是用土黄色的粗布做的,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已经有些褪色,额头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针脚粗疏,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尾巴长长的,耷拉着,上面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时光印记。
“请问……这里是荣安记忆吗?”女人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目光在店里的老物件上扫过,从铁环到饼干盒,从老照片到旧门牌,眼里满是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
王建军站起身,朝着女人笑了笑,笑容温和:“是啊,大姐,您请进。”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店里,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店里的地砖。她手里的布老虎,被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耳朵都被捏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的铁环和铁皮饼干盒上,眼神里的怀念更浓了,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紧,带着几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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