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暮色来得早,斜阳把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覆在“老苏记”的木窗上,给案头的牛皮料镀上一层暖金。苏石头刚把最后一双修好的布鞋递给张叔,指腹擦过鞋帮上细密的针脚,那针脚是沈清禾初学纳鞋底时练手的功夫,虽不及他自己纳得紧实,却也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又叮嘱了句“鞋掌刚纳的,耐穿,别总踩积水”,张叔乐呵呵应着,揣着布鞋往巷尾去了,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笃笃的脚步声,渐渐融进巷子里的烟火气里。
苏石头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转身便看见沈清禾捧着一个旧木盒,怯生生站在案边,指尖反复摩挲着盒沿磨得温润的缠枝莲纹,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几分迟疑与不安,像极了当年初进荣安里时,攥着衣角不敢说话的模样。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那是常年握锥子、缝皮子磨出的薄茧,透着几分手艺人的韧劲。
“师傅,我……我收拾屋子翻着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搁在屋里不妥当,想着拿来问问您,看是不是前屋住的人落下的,或是这院子里的老物件。”沈清禾把木盒轻轻放在案头,指尖还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早上胆儿小,没敢打开,方才路过陈奶奶家,想问问她,又怕扰了她歇晌,便先送过来了。”
那木盒是沈清禾今日收拾租住的老院厢房时,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来的。那樟木箱是老物件,漆面早已斑驳,铜扣也生了锈,是她搬进来时就摆在厢房角落的,起初只当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用来堆些换季衣物。今早她想着天气转凉,要把厚棉袄找出来晒晒,搬开压在箱上的竹筐时,木箱盖子“吱呀”一声松了,木盒从叠压的旧布衫里滚出来,“咚”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黄铜盒锁竟被震得轻弹开来,露出里面暗红的绒布,惊得她心头一跳,半天没敢伸手去碰。
苏石头放下手里的修鞋钳,从抽屉里摸出块干净的棉布,擦了擦手上的牛皮屑和灰尘,俯身打量那木盒。盒面的缠枝莲纹雕得细密灵动,不是现下机器雕刻的那般刻板规整,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手工雕琢的弧度,深浅不一,却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味,纹路里还嵌着些许经年的灰尘,却掩不住雕工的精巧,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他指尖拂过盒沿,触到那层温润的包浆,心里约莫有了数——这老院是陈奶奶家的祖宅,算起来有些百十年历史了,前些年陈奶奶身子骨不如从前,便把厢房租给旁人补贴家用,后来沈清禾来荣安里学手艺,陈奶奶看她乖巧本分,又是个肯吃苦的,便低价租给了她,这木盒,多半是陈家早年遗落的物件。
“别慌,许是陈奶奶家的旧物,搁久了忘了。”苏石头的声音放得温和,像巷口的斜阳般暖人,他伸手捏住黄铜盒锁,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锁扣便开了。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些许陈旧的脂粉味漫了出来,不浓,却清润,像巷子里老桂树落了经年的香,裹着岁月的温软,轻轻拂过鼻尖。
盒里铺着暗红的绒布,绒布边角有些褪色发脆,却依旧平整,没有丝毫破损,想来是被人精心保管过的。绒布中央卧着一支银簪,簪身被磨得发亮,泛着柔和的银光,簪头是镂空的梅花造型,五片花瓣雕得玲珑剔透,每片花瓣尖上都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虽不似现下的养殖珠那般圆润光亮,却泛着淡淡的珠光,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月华,透着几分古朴雅致。银簪旁还搁着一枚银镯,镯身同样刻着缠枝莲纹,与木盒上的纹路隐隐呼应,镯口处有一处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却更添了几分烟火气,仿佛能看见它曾常年佩戴在主人腕间的模样。
沈清禾凑过身,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颤动,却不敢伸手去碰,只轻轻赞叹道:“这簪子真好看,雕得真细,比巷口首饰店卖的那些机器做的,耐看多了。”她性子本就内敛,面对这般精致的旧物,更添了几分敬畏,生怕自己粗笨的手惊扰了这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好。
林晓宇刚从巷口的水井挑了两桶水回来,桶沿挂着晶莹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带着几分凉意。他听见铺子里的说话声,便放下水桶,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步走了进来,看见案上的木盒和里面的珠玉,忍不住咂了咂舌:“嚯,这可是好东西啊!看这手工,这包浆,可不是寻常物件,陈奶奶家祖上,怕是有讲究的人吧?”
林晓宇性子爽朗,像个活蹦乱跳的小太阳,平日里最爱凑个热闹,对这些老物件也带着几分好奇。他凑到案前,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又谨记着苏石头平日里教的“惜物”之道,只是远远看着,没敢伸手触碰,只不住地感叹:“这梅花簪雕得真绝了,花瓣的纹路都清清楚楚,还有这珍珠,虽小,却亮得很,真是巧夺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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