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正月晨雾,总比别处浓些,裹着雪融后的湿冷,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也黏在老苏记敞开的木门框上。檐角的冰棱还剩最后几截,滴着细碎的水珠,砸在门阶下的青石盆里,叮咚轻响,敲碎了满院的静谧。沈清禾正蹲在案前理布料,指尖抚过刚运来的藏青水洗棉,质地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淡香,是林晓宇昨天特意从城郊布庄挑回来的,说比普通棉布更耐穿,也更合年轻人的心意。
她的动作慢,眉眼间还凝着几分轻愁,鬓边的梅花银簪沾了点晨露,冷润的光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林晓宇走后,她一夜没睡稳,总想起周曼云说的那些话,不是怨怼,只是心里澄明——林晓宇握着她的手说“绝不走”时,眼底的坚定是真的;可他谈及母亲病床时的愧疚,谈及同窗前程时的怅然,也半点不假。她懂,那不是不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被亲情、现实、热爱缠成了结,解不开,也剪不断。
案头的桃木梅花吊坠被她放在针线笸箩旁,是林晓宇亲手刻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木纹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沈清禾伸手碰了碰,指尖微顿,又拿起一旁的软尺,低头量着鞋楦,只是那尺线拉了三次,才勉强对准刻度。
“心不在焉的,量十次也量不准。”苏石头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重,却带着几分通透。他缓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盒面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磨得发白,是他师公传下来的,里面装着几十年的鞋样,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沈清禾抬眸,见他坐在案边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木盒的边缘,便轻轻放下软尺,低声道:“师傅,我总觉得,是我绊住了他。”
苏石头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温和的沉郁:“绊住他的,从不是你,是他自己心里的秤。一边是母亲半生期盼,是寒窗十载换来的‘光明大道’;一边是荣安里的烟火,是手里的针线,是心里的人。这秤,换谁来称,都难平。”他顿了顿,打开木盒,拿出最底下的一张纸,是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印着几十年前的校徽,字迹已经淡了,却还能看清专业——机械工程。
沈清禾愣了:“师傅,这是……”
“我的。”苏石头的声音很轻,像檐角滴落的水珠,“那年我十九,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荣安里第一个大学生。我妈抱着通知书哭了一夜,说苏家出了个读书人,再也不用守着这小铺子,看人脸色做鞋了。”
他指尖抚过通知书上的字迹,眼底泛起淡淡的追忆:“走的前一天,我师公把我叫到铺里,什么也没说,就让我给他纳一双鞋底。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纳鞋底是粗活,糊弄着纳了三百针,针脚歪歪扭扭。师公没骂我,只是把那鞋底放在火上烧了,说‘手艺无高低,人心有轻重。你连一双鞋底都纳不踏实,就算读了万卷书,走出去,也站不稳脚跟’。”
沈清禾听得屏息,指尖攥紧了衣角。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苏石头合起木盒,目光望向院外的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残雪,“不是不爱读书,只是一闭眼,就想起铺子里的铜顶针,想起师公纳鞋底时微驼的背,想起荣安里的老街坊,拿着旧鞋来补,笑着说‘苏小子的手艺,比你师公还精’。我知道,我妈盼我出人头地,可我心里的根,就在这老苏记,在这荣安里。”
他最终还是没去上大学。母亲哭了三天,不肯理他,街坊们也有闲话,说他傻,放着好好的大学生不当,偏要守着个布鞋铺子。可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鞋,纳鞋底、裁鞋面、缝鞋帮,一针一线,把心里的浮躁都纳进了千层底里。后来母亲看他做得踏实,看老苏记的生意越来越稳,终究是松了口,只是逢年过节,还会念叨一句“可惜了那通知书”。
“晓宇现在的心思,我比谁都懂。”苏石头收回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他是名牌大学毕业,学的设计,眼界宽,心思活,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本事。可本事分很多种,不是只有进大公司、拿高薪水,才叫有本事。能把自己学的东西,揉进老手艺里,让老东西活起来,让更多人看见,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比硬着头皮走那条‘人人都觉得好’的路,更难,也更珍贵。”
沈清禾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的结,似乎松了几分。她想起林晓宇前几天蹲在案前,对着鞋样画草图的样子,他把现代的流线型鞋头和传统的千层底结合,在鞋面绣纹里加了极简的几何线条,还说要做一个线上的小铺子,把老苏记的布鞋卖到外地去。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和苏石头此刻谈及手艺时的光,一模一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似往日的轻快,带着几分沉重,却又很稳,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走到门口。沈清禾抬眼,见林晓宇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外面套着苏石头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没有倦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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