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班开课的第三天,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厢房新补的窗纸。屋内,三十个孩童挺直了腰板坐在条凳上,目光追随着徐老先生手中那根充当教鞭的细竹竿,落在墙上贴着的一张新制的“识字图”上。图是李墨昨夜赶工画的,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妇人坐在纺车前,旁边一个大大的“工”字,下面是纺出的纱线和一个铜钱符号,再下面是“工钱”二字。
“跟我念:‘工——钱——’。”徐老先生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努力放缓放清晰。
“工——钱——”孩童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
“做工,得工钱。”徐老先生用竹竿指指图上纺车的妇人,又指指铜钱,“你阿娘在坊里纺纱,就是‘做工’,月底发的铜板,就是‘工钱’。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个反应快的孩子大声应道。
然而,当徐老先生试图引入下一个字“米”,并试图解释“工钱可买米”时,问题出现了。孩子们能跟读“米”字,也能看明白图上画的米袋,但对于“买”这个动作,以及“工钱”与“米”之间的交换关系,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尤其当徐老先生想顺带提一下简单的减法,比如“三十文工钱,买一斗米用去十文,还剩几文”时,课堂明显陷入了滞涩。抽象的“文”作为货币单位,对许多从未摸过整串铜钱、只见过母亲零散铜板的孩童来说,太过空洞。
课后,徐老先生捏着那几张识字图,眉头紧锁,对前来查看进度的林越和李墨叹道:“这些孩子,实是璞玉,心性纯良,肯学。然则……往日全然未开蒙,于世事生计几无概念。单教字形字音,或可强记,但若要其明义,进而略通算计,难矣。老朽往日教蒙童,多是小康之家子弟,于银钱米粮尚有概念。这般全然白纸……需得另辟蹊径。”
赵廪生也在一旁点头:“确实。今日教‘米’字时,有孩童问‘米是不是就是坊里晌午吃的糊糊’,令人心酸。他们对于‘一斗’、‘十文’究竟是多少,全无实感。算术更如天书。”
李墨看向林越,眼中带着征询:“先生,是否……咱们这教材,还得再变一变?更贴近他们所知所见?”
林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开口道:“徐老,赵兄所言极是。咱们这蒙学,本就为‘便民’‘实用’,若教的东西离他们的日子太远,便是空耗功夫。教材非但要通俗,更要‘可感’‘可触’。咱们不只要他们认得字、会算数,更要让他们能用这字、这数,去理解、去应对身边最真实的日子。”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几张识字图,沉吟道:“识字图很好,但可以更‘活’。比如‘工钱’,不单画铜钱,可以把不同数量的铜钱串起来画,一串百文,几串几十文,让他们对‘文’、‘串’有个直观印象。旁边再画上坊里记账用的那种简易工钱条,上面写着‘某某,某月,纺纱几何,得钱几何’,就把‘工钱’、‘姓名’、‘年月’、‘数量’这些字和实际物件联系起来了。”
“还有‘米’,”林越继续道,“不单画米袋。可以画一个标准的一斗木升,里面装满米的样子,旁边标上‘一斗’。再画一个铜钱,旁边标‘一文’。然后画一个简单的场景:一个人拿着一串钱(比如标三十文),递给粮店伙计,换回一个装满米的斗。下面写上‘三十文买一斗米’。这样,‘买’、‘卖’、‘钱’、‘米’、‘斗’、‘文’这些字和概念,就在一个他们能想象的情景里串起来了。”
徐老先生眼睛一亮:“此法甚妙!以图串义,以景带字!只是……这画图之事,老朽实在……”
“画图交给学生。”李墨立刻接口,“学生可以多画几种这样的‘情景图’,把常见的买卖、计数、量器、乃至坊里劳作的情形都画进去。徐老和赵兄负责审定图中文字与事理是否妥当。”
“算术更是如此。”林越转向赵廪生,“赵兄,咱们不教‘天上有几只鹤,飞走几只还剩几只’这种虚题。咱们的算术题,全部从他们生活中来。比如:‘你阿娘今日纺了四两纱,坊里收纱价是每两五文,你阿娘今日应得工钱几文?’‘家里有糙米半斗,一斗米够全家吃三天,这半斗米还能吃几天?’‘坊里发工钱,一串是一百文,你阿娘本月得二百三十文,应得几串又几十文?’”
赵廪生听得连连点头:“如此好极!题目本身就是他们关心的事,算起来有劲头,算明白了立刻就能回家跟阿娘说道,甚至能帮阿娘核验工钱、计划用度!”
“不止于此。”林越思忖着,“咱们还可以编一些朗朗上口的实用歌诀。比如识数歌:‘一像扁担挑东西,二像小鸭水上漂,三像耳朵听声音,四像小旗迎风飘……’把数字形状和常见物件联系起来。再比如计量歌:‘十毫为一厘,十厘为一分,十分为一钱,十钱为一两……’虽然他们现在用不到这么细,但先有个印象。还有买卖算账的口诀,像‘加价看分明,减价算得清,乘除虽未学,加减要记心’之类的顺口溜,不求精深,但求好记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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