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越进来行礼,宋濂只是略一颔首,目光便落回图纸上,直接问道:“沈大人说你对工程之事有些心得。落雁陂淤塞渗漏,灌溉不力,可有甚简便省费之法?不必那些虚头巴脑的‘深挖广筑’、‘大动干戈’的空话,要实在的。”
果然是直来直去的风格。林越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先将李墨整理的陂塘现存主要问题简述一遍,与几位吏员所言大致吻合。宋濂听了,不置可否。
接着,林越展开自己带来的草图,指着上面几处标记:“大人,学生以为,治理之法,可分‘蓄’、‘导’、‘节’三步,因地制宜,以简驭繁。”
“哦?细说。”宋濂目光微凝。
“其一,蓄水。”林越指向陂塘入口和淤积最严重的区域,“不必全面深挖,耗费巨大。可于山水入陂处,设一简易‘沉沙池’及‘拦污栅’,以竹木垒石为之,先滤去大部分沙石杂物。对于已淤积之处,可组织附近农户,利用农闲,以工代赈,采用‘分段逐层清淤’之法,清出的淤泥就近堆肥还田,既清了陂,又肥了地。对于渗漏堤段,可用本地黏土混合石灰、碎砖瓦,夯筑加固,成本远低于全部重修石堤。”
“其二,导水。”林越指向那些破损的旧渠道,“现有土渠渗漏严重。可不必全部改用石渠或砖渠,那太贵。可选用‘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夯筑渠底与两侧下部,上部仍用草皮护坡,既防渗又节省。在关键分水处,设置木石结构的简易‘分水闸’,以控制水量分配,避免争水纠纷。”
“其三,节水。”这是林越思考的重点,“陂水有限,需高效利用。可在田间推广‘垄作沟灌’,即起垄种植,沟中引水浸润,比漫灌省水。还可尝试制作简易的‘戽斗’、‘翻车’(龙骨水车)等提水工具,用于从陂塘或渠道向稍高田块输水。若条件允许,甚至可在陂塘下游合适位置,尝试修建小型‘水闸’蓄水,提高水位,方便自流灌溉。”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图上比划,虽然线条粗糙,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尤其“以工代赈清淤肥田”、“三合土夯渠”、“垄作沟灌”等想法,都是结合本地材料、人工和农作习惯提出的,透着浓厚的“实用”和“节俭”味道。
宋濂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打断提问:“沉沙池如何构造能既滤沙又不阻水?”“三合土配比多少?耐久如何?”“垄作沟灌,本地老农可愿接受?”
林越一一作答,有些基于前世知识稍作推演,有些则坦言需要试验摸索。他并不讳言自己并非专业水利人员,只是从“解决实际困难、节约成本”的角度提出设想。
待林越说完,偏厅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工房吏员面面相觑,有些想法他们觉得新奇,有些则认为过于“土气”或“想当然”。
宋濂却抚着清瘦的下巴,沉吟良久,忽然问道:“你这些想法,尤其是以工代赈清淤肥田、三合土夯渠、垄作沟灌,虽需实践验证,但思路确与往常一味要求增拨钱粮、大兴土木不同。你办那棉纺工坊,听说也多用改良土法,节省了不少本钱?”
林越点头:“是。学生以为,技术之用,不在高深新奇,而在是否切合实际,能否以最小代价,解决最大问题,惠及最多百姓。”
“唔……”宋濂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之色,“不尚空谈,着眼实处,很好。”他转向沈青岩,“沈大人,你举荐的这人,倒有几分意思。”
沈青岩笑道:“林越所长,正在于此。宋大人若觉其言尚有可取,不妨让他参与落雁陂治理的筹划,做些具体测算与试验。年轻人,多历练也是好的。”
宋濂思忖片刻,对林越道:“落雁陂治理,开春后便要动工。工房所拟方案,靡费甚巨,且未必治本。你今日所言,虽有粗疏之处,却提供了另一些可能。这样,你将方才所说,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条陈’,尤其对沉沙池、三合土渠、分段清淤之法,画出更清楚的图样,估算大致工料费用。五日后,交到我处。若所言可行,或可部分采纳。”
“学生遵命!”林越强抑心中激动,躬身应道。这不仅是机会,更是认可。
离开偏厅,沈青岩对林越低声道:“宋大人既开了口,便是认可了你务实的态度。好好准备那份条陈,务求扎实。此事若成,你便算是在宋大人那里挂上了号。往后,王明远若再想动你,也需多掂量几分。”
林越深深一揖:“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栽培。”
接下来的几天,林越几乎泡在了落雁陂实地。他带着李墨和周大实(庄户人熟悉本地水土),沿着陂塘、渠道仔细勘察,测量大致尺寸,观察水流泥沙情况,访问当地老农和曾参与过治理的老役夫。回到住处,便与李墨一起,将想法细化,绘制更精确的示意图,估算土方、人工、材料。他深知这份条陈的重要性,不仅要体现技术思路,更要显示出严谨和周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