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州合作的框架虽已搭起,具体事务却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落到实处。漕船在船坞里叮当作响,仓储账簿在灯下被反复推敲,而林越心中盘桓的另一件事,也终于随着吴知府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提上了日程。
信是随同最新的合作进展公文一同送来的。吴知府在信中提到,自两州合作消息传开,尤其漕船改良初见成效后,不仅官面上往来增多,民间商旅、探亲访友者,跨越州境也比以往频繁了不少。这本是好事,却也因此暴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两地交界处,多丘陵野径,官道年久失修处亦有不少。商旅行人,尤其是初次往来者,常因路径不熟而多绕弯路,甚至误入歧途,耽搁行程事小,偶有遭遇剪径强人或跌落山涧者,事则大矣。府衙虽存有舆图,然或年代久远,或过于简略,且多藏于库中,百姓无从得见。曾闻先生于贵州,有绘制‘便民示意图’之能,不知可否借此合作之机,为我肇庆亦绘制几份往来要道之简图?不求如军国舆图般精密,但求方位大致不差,标出官道、主要岔路、村镇、驿站、可汲水歇脚之处,乃至需小心之险段即可。若此事能成,实乃惠及往来行旅之大善举也……”
林越放下信纸,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本州粗略舆图前。那是他早前为了方便农事水利推广,带着李墨等人粗略勘绘过的,标出了主要河流、山脉、官道和重要村落,虽远谈不上精确,但比起府库中那些满是虫蛀、符号晦涩的古旧图册,已清晰实用许多。吴知府的请求,正好戳中了他一直想做而未及深做的一件事——将地理信息以一种更直观、更易获取的方式,提供给需要的人。
“地图……”林越喃喃自语。在古代,精确的地图往往属于战略资源,被官府严格控制。但民用层面的、指导出行的简易示意图,却有着巨大的实际需求。商队需要知道哪条路好走、哪里有歇脚处;百姓走亲访友、运送货物需要知道方向;甚至官府递送公文、调度物资,也需要清晰的路况信息。缺乏可靠的地图,就意味着时间和物资的浪费,乃至不必要的风险。
他之前在本州小范围尝试过,但受限于人力物力,未能推广。如今有两州合作的背景,有吴知府主动请求,有前期合作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渠道,正是将此事系统化、规模化推进的好时机。
但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测绘需要人手,需要懂基本方法的人。其次,如何将测绘得到的信息,转化为普通人能看懂的“图”?最后,制作出来的地图,以何种形式传播?是官府张贴,还是可以售卖或赠送?
林越思索良久,铺开纸笔,先给吴知府回信。信中,他首先肯定了绘制便民出行图的重要性,并表示愿意全力协助。但他也提出了具体实施的设想:
“此事需分步而行。第一步,非急于绘图,而在‘定标’与‘训人’。所谓‘定标’,乃确定绘图之基本规范,如以何符号代表道路、河流、村镇、桥梁等,比例尺如何粗略估算,方位如何标注(或以‘上北下南’为通则)。所谓‘训人’,乃需在两地各挑选数名识文断字、头脑清晰、腿脚灵便且为人稳妥之吏员或民间人士,教授简易测绘与记录之法。此乃根基,根基不稳,图必不准。”
“第二步,方为实地勘测。可先择取两州之间往来最频繁之一两条官道及其主要岔路为试点。受训之人分组分段,沿路行走,用步测、目测、询问当地老者等方式,记录道路走向、宽窄、路况(是否平整、有无坑洼)、沿途显着地标(如古树、奇石、庙宇)、村落市集、水井茶摊、驿站距离,以及需注意的陡坡、急弯、易涝或易发生事故之险段。同时,询问记录当地人对天气、路况之经验之谈(如某段路雨季常泥泞,某处夏日午后多阵风等)。此等记录,务求详尽、准确,宁慢勿滥。”
“第三步,乃将勘测记录汇总整理,依前定之规范,绘制成图。图成之后,还需交由熟悉该路段之老行商、驿卒或当地里正核查校正,无误后,方可定稿。”
“第四步,关乎传播。定稿之图,可先由官府出资,雕版印刷或请画工誊抄多份,张贴于两州府城、主要县城之门洞、驿站、车马店、码头等行人聚集之处。亦可考虑印制小幅便携之单页图,以极低之价售卖或随公文发放给往来商队头领、递铺铺兵,甚至可由合作之车马行、客栈代售或赠送熟客。关键在于,让需要之人能方便获取。”
林越在信中强调,此事看似琐碎,却最能体现“务实合作,惠及于民”的宗旨。他提议,可先从“贵州-肇庆”主干官道开始尝试,若效果良好,再逐步扩展到两州境内其他重要路线,乃至将来可能绘制连接更远州府的“商路指南图”。所需费用,可由两州合作经费中酌情支出,或寻求民间商号赞助(可在地图上标注赞助商号名号作为回报)。最后,他表示自己可先在本州挑选培训人手,并拟定详细的《简易出行图测绘与绘制规程》草案,供吴知府参详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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