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柄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秦文远写拜帖的背影,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对着云州庆丰号钱茂的游说,心中摇摆,险些行差踏错。
如今,秦文远遇见答不来的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搪塞,不是推诿,也不是硬着头皮瞎编。
是去找真正懂的人。
城南钱氏粮铺的东家钱裕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被州衙的人登门请教。
他五十出头,十六岁随叔父从汀州来北沧州学生意,三十年过去,乡音早改了大半,唯独老家收谷晒谷那套规矩,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秦文远把郑县丞的信递给他。
钱裕泰凑在窗边看了半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秦先生,这位郑县丞……”他声音有些紧,“是延平府的?”
“是。你认得?”
“不认得。”钱裕泰摇头,把信纸小心翼翼搁在柜台上,像搁一件易碎的瓷器,“延平府,汀州府,挨着的。我老家就是汀州清流县,隔着百来里地。”
他顿了顿,低头搓了搓手指:
“我离家三十年,老家的谷子,还是那个晒法。”
钱裕泰没有藏私。他让伙计取来纸笔,一边回忆,一边口述,秦文远在一旁飞快记录。
闽北收谷,不似北方一晒到底。那边雾气重,日头短,谷子晒得太干,夜里一返潮,反倒从里往外霉。老农的法子是:晒到谷壳表面干爽、牙咬略有弹性,就收仓。仓底铺一层干谷壳,仓中插几束艾草,每旬择晴日翻仓透气半日,再封存。
“这法子出米率不比北方晒足的高,但胜在稳当。”钱裕泰说,“闽北山多田少,一季稻是全家老小的嚼谷,赔不起。”
秦文远一一记下,末了起身郑重一揖。
钱裕泰慌忙扶住,连声道:“当不起,当不起!小人就是个卖粮的,能给诸位先生搭把手,是祖上积德……”
秦文远摇头:
“钱掌柜,这书将来若能帮到延平府的农人,有你一份功劳。”
钱裕泰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柜台后头那架用了二十年的老算盘静静地悬在墙上,珠子磨得油亮,却很久没有人拨动过了。
秦文远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浓。
他把整理好的闽北储粮法誊抄成正式回函,又附了一页“编者按”,说明此法由福建籍粮商口述、经延平府县丞验证后收录,供闽地仓储参考。
信函封口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师父的书房。
林越正靠在椅背上看一本广东寄来的翻刻本,听他讲完经过,没有立刻表态。
“你觉得,这法子能收进书里?”林越问。
秦文远斟酌着道:“弟子不敢说能。这法子只在钱掌柜口述里,没有经过咱们实地查验。郑县丞若试用有效,可请他回信详述;若无效,也请他告知症结所在。待有足够反馈,再议补入正编。”
林越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翻开手边那卷广东刻本,指着页边那行关于荔枝嫁接的注,轻声道:
“这法子,咱们也没有实地查验过。”
秦文远一怔。
“可岭南的果农已经在用了。”林越把书放下,望着他,“文远,这部书从编成那日起,就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书了。”
他顿了顿:
“你能想到去找钱掌柜,很好。回信里把来龙去历写清楚,让郑县丞自己斟酌。有用,他用;没用,他再寻别人问。天底下的农事,本就是这样传开的。”
秦文远垂首:“弟子明白了。”
他正要告退,林越又叫住他:
“各地来信,往后会越来越多。你、青石、周柄,三个人回不完,也不必硬撑。”
秦文远停住脚步。
“州学格物科那几个孩子,不都吵着要跟你们学实务?”林越语气平淡,“挑几个心细、稳重的,带一带。回信时带着他们一起看信、一起拟稿,让他们也学着动脑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秦文远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深深一揖。
腊月廿三,小年。
秦文远从州学挑了三名学生,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六。三人都是格物科里学得最用功、遇事最爱追根究底的。头一回被领进那间堆满信函的厢房时,都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搁。
秦文远没有多说,只从“待议”藤筐里取出三封他暂时没有把握独立回复的信,一人分了一封。
“先看。看完了,说说写信人遇着什么难处,这难处咱们书里有没有答,答得够不够明白。想好了再开口。”
三个年轻人捧着信纸,像捧着千斤重担。
屋里静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指着信上某处,怯生生道:
“秦先生,这人问的是水田养鸭防虫。书里写了养鸭的法子,可没写稻田多深的水鸭子才够得着吃虫……学生老家是水乡的,知道些,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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