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条理分明,三两下就勾勒出一个可行方案的骨架。
对他而言,人脉手段都不缺,操作起来,难,但并非做不到。
可柳馨瑶听完,脸色却微微变了。
她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她握杯的手指都收紧了些,指尖泛白。
好几秒后,她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重新抬起头,迎上父亲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轻,却像块巨石砸进深潭:
“爸,孙亚珍阿姨……二年前就病死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更石破天惊的话说出来:
“现在医院里那个‘孙阿姨’……是我收留的。她的身份……是我冒用了原来那个孙亚珍的。”
柳镇岳脸上那层惯常的、风雨不动的沉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眉头猛地锁紧,那个“川”字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眼里闪过清晰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稳着,可那底下骤然绷紧的弦,却瞒不过人。
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自己这女儿,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干了这么一桩胆大包天、甚至堪称冒险的事情。
柳馨瑶的思绪,被父亲这声追问,猛地拽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天色沉得如同泼了浓墨的黄昏。
那天,憋着一场大雨。
云层又厚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闷热潮湿,粘在皮肤上,腻得慌。
放学的铃声响过没多久,七岁的她,背着印了只傻笑卡通兔的书包,手里紧紧攥着朵老师奖励的、纸做的小红花,脸上笑开了花,一蹦一跳地冲向校门口。
妈妈的车准时等在那里。
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
妈妈温柔地笑着,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还揉了揉她的头发,才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一切都平常得让人麻木。
直到那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到极致的刹车啸叫,毫无征兆地炸开!
紧接着,是更恐怖的、金属被巨力拧断、挤压、撕碎的轰鸣!
玻璃爆裂的脆响!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猛地颠倒、旋转、扭曲!
安全带像条烧红的铁箍,死命勒进她小小的身体,锁骨、胸口、腰腹……传来骨头几乎要被勒断的剧痛!
冰冷的金属扣深深嵌进肉里,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被切成两半!
脑袋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前冲,又被狠狠拽回,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椅背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顿时黑了,无数金色的星星疯狂乱窜。
迷糊中,她透过那已经布满蛛网般裂痕、完全模糊了的挡风玻璃,看到了让她此后二十年,夜夜梦魇的画面——
玻璃正中央,靠近妈妈那边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湿漉漉的、正在缓缓往下淌的……血手印!
五指张开,轮廓因为血液的流淌而变得模糊、拉长,边缘析出更深的暗红……
那形状,像极了一只被狠狠拍死在玻璃上、翅膀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定格在死亡瞬间的蝴蝶!
那么红,那么艳,在窗外灰暗天光的映衬下,诡异地发着光,像一个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烙印,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她七岁的视网膜上,也烫穿了她此后的人生。
疼,到处都是疼。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耳朵里嗡嗡作响,可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妈妈最后那一声,用尽生命所有力气挤出来的、凄厉到变了调的呼喊:
“瑶瑶——!!”
声音里的惊恐、不甘、撕心裂肺的牵挂,像把烧红的钩子,勾穿了她的魂魄。
然后,更巨大的疼痛和黑暗淹没了她。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刹,她恍惚感觉到,有个身影踉跄着扑到了严重变形、车门扭曲的车子旁边。
是个女人。
穿着那时候常见的、蓝底带着白色小碎花的衬衫。
袖子挽着,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血,湿淋淋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那女人好像完全没管驾驶座上血肉模糊的妈妈,也没管自己身上可能受了伤,就那么用那双血糊糊的手,拼命地、发疯似的去掰那扇已经变形卡死的车门!
指甲抠在金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门纹丝不动。
她改用手掌拍,用拳头砸!
砰砰的闷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液体滴落的“嗒……嗒……”声——是汽油,刺鼻的汽油味已经弥漫开来。
柳馨瑶最后的意识,死死定格在那只奋力拍打车窗、沾满鲜血和碎玻璃渣的手腕上——
在那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一个暗红色的、蝴蝶形状的胎记,在血色和暮色的交织中,异常清晰地映入她涣散的瞳孔。
那胎记的暗红,那蝴蝶挣扎欲飞的形状,与挡风玻璃上那个不断扩大、如同诅咒般的血手印,在那一刻,诡异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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