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后颈?
这完全偏离剧本的致命一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毫无征兆地捅穿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冷汗“唰”一下从后背渗出,冰凉地贴在内衣上。
“后颈……豆腐坊……老王头家那条秃毛狗……” 孙亚珍见他不答,眼神里的狂热迅速被一种混乱的恐慌替代。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瞳孔散乱地颤动着。
“不对……不对头!老王头……老王头他蹬腿儿多少年了……棺材板都烂了吧?” 她开始用那双枯瘦的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刚刚还一丝不苟的发髻瞬间散乱,银白的发丝被扯下好几缕,飘飘荡荡落下来。
“我记错了?我咋能记错呢?我儿身上的疤,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啊!”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里面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就在这看似完全失控的抓挠中,她的指尖似乎极其短暂地、用力地在自己左侧耳后某处按压了一下,动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更大幅度的疯狂动作掩盖。
旁边,柳馨瑶脸色“唰”地白了,脚下一动就要上前。
吴梦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冲她极轻微又极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焦灼和警告:此刻不能乱,乱就全砸了!
杨休胸口堵得快要炸开,耳边是孙亚珍越来越癫狂的呓语,眼前是她迅速灰败下去、布满绝望的脸。
就在那绝望的浓度达到顶点、几乎要化作实质将他淹没时,一股莫名的狠劲,混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清明,猛地从他心底蹿了上来!
他狠狠一咬牙,牙龈都尝到了腥甜味。
脸上硬是挤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心疼”的古怪表情,声音压着颤,尽量放得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安抚的柔软:
“妈——您看您,急糊涂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抬手,“嗤啦”一声,扯开了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力道之大,崩飞了两颗纽扣,嗒嗒两声掉在地毯上。
左侧锁骨下方,那道新鲜狰狞、暗红色蜈蚣般的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孙亚珍死死盯过来的目光里。
他主动伸出手,一把握住孙亚珍那双还在微微痉挛、冰凉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不容置疑地,带着她颤抖的指尖,稳稳按在了那道凸起的伤疤上。
“疤在这儿呢。您摸摸,是不是在这儿?狗撵我摔沟里那次,磕石头上了,您还骂我皮猴子来着……可能年头太久,您记混了地方,可疤,它实实在在还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笃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亚珍浑浊的双眼。
孙亚珍的指尖,起初是僵硬的,带着抗拒的颤抖。
慢慢地,在那粗糙的疤痕表面上反复摩挲了几下之后,颤抖的频率降低了。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里面的狂乱风暴,似乎被这道实实在在的、凹凸的触感,一点点抚平、吸附。
忽然,她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哑,突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边笑,一边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宽大的护工服裤兜深处,掏出一个物件,献宝似的,塞进杨休手里。
那是个拨浪鼓。
鼓身原本的漆色早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脏兮兮的。
鼓面蒙的皮子开裂、发黑,边缘都卷了起来。
拴着鼓槌的绳子也快断了,两颗褪色成灰扑扑的小木珠,有气无力地垂着。
就在塞过去的刹那,杨休感觉到,她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用指甲在鼓柄的某个竹节处,极其迅速地、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
轻得像是幻觉。
“小小乖,不哭,不哭呵……妈给你买新鼓了……响着呢,你听,咚咚咚……” 她喃喃着,眼神变得迷离而遥远,仿佛透过杨休,看到了某个摇着拨浪鼓、咯咯笑的小小身影。
可下一刻,她脸色骤变!
猛地低下头,张开嘴,露出稀稀落落、发黄的牙齿,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咬向自己的手背!
“唔!”
皮肉被牙齿刺穿的闷响。
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她枯瘦的手腕蜿蜒流下,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小小的、刺目的红梅。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抬起头,满嘴都是猩红的血沫子,对着近在咫尺的杨休,含混不清地、一字一顿地呢喃,每个字都像从血水里泡过:
“这次……这次妈把眼睛……挖出来……缝在你衣裳兜里……好不好?这样……你就丢不了了……妈就能……一直看着你了……一直看着……”
这话语,血腥,恐怖,彻彻底底疯癫了。
可杨休在那双近在咫尺的、被泪水血水模糊的昏花老眼里,却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与这疯话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清明,像深潭底快速掠过的鱼影,还没看清,就被更浓重的浑浊和偏执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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