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闷疼闷疼的,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
他没有躲,没有嫌恶。
在周围记者们压抑的抽气声和镜头疯狂的快门声中,在柳馨瑶骤然攥紧的拳头和吴梦颖瞬间泛红的眼眶注视下,杨休忽然往前踏了一小步。
他伸出双臂,动作有些迟疑,却异常坚定地,将这个满身漂白粉味儿、血迹、泪水和疯狂呓语的老妇人,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他任由她沾着血沫和口水的脸颊,蹭在自己崭新却已弄皱的衬衫肩头。
他学着印象中模糊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母亲”哄孩子的样子,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她那佝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背脊。
这个拥抱,拥挤,僵硬,充满了消毒水、血腥、腐朽和廉价头油混杂的怪异气味。
可就在这怪异的气息里,杨休脑海中那些自苏醒以来就飘忽不定、关于“温暖源头”的破碎光影,那些模糊的、带着馨香或炊烟气的女性轮廓,竟嗡嗡地响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拼凑,最后,缓慢而沉重地,与怀中这副苍老、颤抖、濒临破碎的躯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并非纯粹的温暖,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他胸腔里某个空洞了很久的位置,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空虚的悸动。
眼眶瞬间就烫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大了些,猛地掠过蓝花楹的树冠。
霎时间,紫郁郁的花瓣被成片掀起,纷纷扬扬,扑向高高的天空,在明亮的日光里翻滚、飞舞,像一场突然惊醒的、盛大而哀艳的紫色风暴。
杨休的目光,越过孙亚珍稀疏的白发,落在对面光可鉴人的玻璃窗上。
那里,映出一对紧紧相拥的、略微变形的人影。
他看着镜中那个穿着不合身份好衣服的陌生青年,拥抱着一个疯癫苍老的陌生母亲,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了方才那点灼痛。
他到底是在演一场戏,窃取一个叫“于飞”的人生?
还是在这荒谬绝伦的戏码里,饥不择食地、贪婪地啃噬着这份名为“母爱”的毒药,只为填补自己灵魂深处那片看不见底的、嘶吼着的虚空?
哪个更真?哪个更假?
城市另一端,东海枫叶司法鉴定中心顶楼,那间能俯瞰半个江景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是另一种味道。
柯世军靠在宽大的真皮高背椅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刚刚被心腹送进来的那份薄薄文件上,没立刻动。
柳镇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捧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吹了吹,啜了一小口,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江面上来往的货轮,仿佛只是来老友处喝茶闲聊。
“老柳,”柯世军终于开口,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落在文件封面上,“馨瑶这孩子,心善,随你。这点‘心意’,可是送到人骨子里去了。”
他话里带着笑,那“心意”二字,却嚼得别有滋味。
“俊雄前几日回家吃饭,还念叨呢,说柳家妹妹忙大事,他约了几回喝茶,都未能成行。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该走动,还得走动。”
柳镇岳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紫檀木茶几面,一声轻响。
他抬眼,与柯世军目光碰了一碰,脸上是那种经年的、水波不兴的笑意,对于柯世军话里关于小辈的试探,既不接茬,也不驳斥,只是淡淡道: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法,我们这些老家伙,铺铺路,也就是了。这回的事,稳当?”
“我亲自盯的流程。”柯世军身体前倾,拿起那份文件,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柳镇岳面前,递过去。
不是随手一递,是双手拿着,姿态郑重。
“样本进出,仪器校准,数据录入,报告生成……所有环节,都在‘规范’内。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从头查……”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原始记录和备份数据,都会‘妥善保管’,符合存档规定。至于这份,” 他指了指文件,“是唯一一份‘清晰无误’的最终结论。”
柳镇岳接过来,没急着翻看。
文件的封皮很素,只有几个黑体字。
但他知道,里面的内容,足以在阳光下,为一个影子般的人,劈开一道站稳脚跟的缝隙。
他目光扫过柯世军镜片后精明的眼睛,点了点头:“费心了。”
“份内之事。”柯世军摆摆手,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雪茄,“说起来,城西那块地,规划好像又有变动了?柳老消息灵通,下次喝茶,可得指点老弟一二。”
“好说。”柳镇岳将文件顺手放在身旁,重新端起了茶杯。
窗里,茶香袅袅,话语机锋暗藏。
喜欢都市新战纪请大家收藏:(m.38xs.com)都市新战纪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