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死寂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般的窸窣声。
后排打瞌睡的瞬间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
埋头玩手机的也抬起了头,张着嘴;
就连前排几个一直认真看课本的女生,也忍不住互相交换着惊艳的眼神。
于飞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女人好看,毋庸置疑。
但她的好看,跟柳馨瑶那种带着距离的、锋利的艳光不同,也跟吴梦颖那种熟透了、带着钩子的妩媚两样。
她像……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宋瓷,釉色温润,线条雅致,静默地搁在那儿,却自有一股经了岁月、不容轻慢的气韵。
只是,于飞模糊地觉得,那温润釉色底下,胎体怕是坚硬得很。
女人将手里几本厚重的书轻轻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
这回,看得更仔细些,尤其在几个明显走神的学生脸上多停了一瞬。
“我姓文,文攸宁。”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只是在念自己名字时,尾音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与她气质不符的软调,倏忽即逝。
“心肌梗死。”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一声尖利的长音,刺得人牙酸。
于飞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谁来说说,核心病理?”她转回身,倚着讲台,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
教室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
有人低头拼命翻书,书页哗啦作响;
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神发直;
后排一个男生假装系鞋带,脑袋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于飞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正准备重新趴回去——
“那位同学。”
文攸宁的声音点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正好截住他下滑的肩膀。
“对,就是你。”她看着于飞,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说说看。”
于飞顿了顿,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
他挠了挠有些乱的头发,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
“冠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血小板聚集,血栓形成,血管堵死。”他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是在复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过‘破裂’这说法太笼统。斑块里脂核的大小、纤维帽的厚度、局部炎症的程度,都影响它破不破、什么时候破。”
他停了一下,眼神有些空,像是视线穿过了教室的墙壁,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能稳住斑块。比如……某些草木的提取物,能减轻炎症,加厚纤维帽。”他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我看过一些……资料。”
教室里落针可闻。
翻书声停了,偷瞄的目光定住了,连后排那个系鞋带的也僵着不动了。
文攸宁捏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于飞,看了好几秒,忽然,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那么一个微小的弧度,却瞬间冲淡了她脸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露出点鲜活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生动来。
“挺能睡,”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懂得倒不少。”
她将粉笔丢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特别是‘草木提取物’……你看的‘资料’,挺偏门啊。”
下课铃毫无征兆地炸响,嘶哑刺耳,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于飞拎起破旧的黑包,刚挪到门口,文攸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依旧清凌凌的:“那位同学,稍等。”
他回头。
文攸宁正低头整理教案,风衣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手腕。
那里系着一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每颗都雕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似的图案,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而回甘的异样药香。于飞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提到的‘草木提取物’,我有些兴趣。”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进于飞眼里,“下周三晚上,学院有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关于天然药物与心血管保护。有空的话,来听听?”
她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邮箱,纸质挺括。
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于飞的手背,凉而润,真像块玉。
于飞接过名片,没看,顺手塞进裤兜。
走出教室时,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似的钻进耳朵:
“文教授居然主动邀人?”
“听说她挑学生眼光毒得很……”
“于飞?就那个总睡觉的?”
“人不可貌相啊……”
于飞双手插兜,慢慢走下楼梯。
指尖在裤兜里捏着那张硬硬的名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草木珠子,偏门资料,还有那看似随意的一邀……
这个文教授,像一颗突然投入他这片浑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怕是不那么简单。
七月的东海,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咝咝地往外喷吐着灼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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