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地抽出几张干净纸巾,身子微微往前探,伸出手,动作又轻又仔细地给于飞擦额头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子。
她动作顺溜又自然,眼神里满是疼惜,好像这样的照应场景在过去日子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成了某种不用张嘴的默契。
“孙阿姨昨晚……又没睡安生?”吴梦颖擦完汗,手没急着收回去,就那么虚虚搭在桌边,看着他。
于飞点点头,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可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
“半夜坐起来,对着窗户叨叨,说看见小小在楼下玩皮球,让她下去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哄了快一个钟头才重新躺下。”
他没说孙亚珍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有多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也没说老太太那双时而浑浊时而清亮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让他心里发毛的异样神色。
“难为你了。”吴梦颖叹了口气,给自己也挑了筷面,却没急着吃,“柳院长那边……没再说什么吧?关于昨晚的事。”
“问了,”于飞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平平的,“问我是怎么看出那毒素跟什么扫描舱有关的。我说……蒙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垂下眼皮,盯着碗里荡漾的油花。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可柳馨瑶没深究,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好好休息,驾校别落下”,就走了。
那种审视的目光,比直接盘问更让人心头发虚。
吴梦颖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用小勺舀了点红油,淋在自己的面碗里,红油慢慢晕开,像朵绽开的彼岸花。
过了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突然掉进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一颗特别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
于飞没接话。
他慢慢咀嚼着面条,目光有些飘,越过吴梦颖的肩膀,落在食堂远处一扇窗户外。
特别的石子?
他连自己从哪儿来、原本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具空壳,被强行塞进“于飞”这个身份里,学着做人,学着当儿子,学着在这片陌生的水域里,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
“吴主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抬起眼,看着吴梦颖,“有一天你们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们看到的那种人,我可能……是个麻烦,甚至是个危险。你们会怎么办?”
吴梦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汤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她没立刻吃,只是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像平时在护士站那样公事公办,也不像在荒岛上被逼到绝处时的惶然,而是一种很静、很深的东西,像潭水,面上无波,底下却沉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东西。
“于飞。”她又叫了一声,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像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与老旧木头气味的宿舍空气里。
“我更信我自己在岛上感受到的。于飞,你可能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身上可能背着天大的麻烦,藏着能吓死人的秘密。”
她语速加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倒出来,免得自己后悔。
“可那又怎么样?”她反问,带着点呛人的劲儿,
“至少从我们认识你到现在,你没害过人。”
“你豁出命去保护被狼群围攻的幸存者,你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为我们去狩猎,你守夜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狼一样,让我们能合眼睡一会儿。”
“回到这里,你对孙阿姨是真好,不是装出来的。这就够了。”
“这世上,”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点涩,“谁心里没藏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谁背后没点甩不掉的麻烦债?柳馨瑶没有?我没有?可那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在能选的时候,你选了什么路,做了什么人事儿。”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护士给病人擦汗那种职业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体温和某种决绝的力道,轻轻拍在于飞的手背上。
很短暂的一下,掌心温暖干燥,拍下的力道不重,却像带着电流,让于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动了一下。
“先把面吃了,”她收回手,动作流畅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坨了就没法吃了,别糟蹋粮食。下午康复科还排着队呢,钟老爷子念叨你八百回了,说就你那双‘鬼手’有准头,比那些科班出来的愣头青强得多。赶紧的,吃完我顺路把碗带下去。”
她说完,真的埋头吃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很专注。
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悄悄爬了上来,又迅速隐没在她低头散落的发丝间。
有些事,不必说透。
有些情分,在生死边缘滚过一遭,早已渗进了骨血里,剔不掉了。
柳馨瑶怎么想,吴梦颖不知道,也懒得去深究。
她只知道,在岛上那些看不到明天的黑夜里,是身边这个男人,用他的后背,给她们撑出了一小片不至于立刻崩塌的天地。
这就够了。
对吴梦颖来说,这就足够她压下所有疑虑,站在这边,说刚才那番话了。
至于别的……她用力吸了一口面条,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滚烫的念头,连同食物一起,狠狠咽了下去。
还不到时候。
或者说,时候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和柳馨瑶,都等着。
于飞低下头,也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很劲道,汤很鲜,牛肉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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