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郎君布局,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只需严格执行。“是,郎君。那铁这边……”
“铁这边,炉火不能熄,试验不能停,但可以‘慢’下来。”唐十八笑了笑,“张师傅他们不是一直想试几种更复杂的合金钢吗?正好,慢慢试,反复试,记录做得厚厚的。赵元楷再来,就给他看这些‘宝贵’的试验记录和‘尚未成功’的样品。至于水轮鼓风,告诉他们,水力不稳,还在调试,急不得。”
老陈懂了,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铁,摆开阵势,慢慢磨,吸引目光;纸,悄无声息,快马加鞭,准备捅刀。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和“专注”于技术细节。高炉的烟囱依旧冒烟,但出铁的节奏似乎真的“慢”了些。张、李两位老师傅带着工匠们,对着一堆不同配比的铁料和合金添加剂,进行着外人看来繁琐无比、进展缓慢的对比试验,记录写了厚厚几摞。赵元楷又来过一次,看到那些详尽到令人头疼的数据和依旧“不稳定”的样品,再听到水力鼓风“偶有故障”的汇报,脸上的焦躁几乎掩饰不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催促“抓紧”、“务必早日稳定”。
而庄子的主人唐十八,似乎真的开始“读书静养”,时常带着两个仆人,骑马往灞水上游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外人只当这纨绔子弟终究耐不住工地的枯燥,又去游山玩水了。
只有老陈和极少数核心之人知道,上游那座废弃的砖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改造。大池子挖了出来,简易的蒸煮灶垒了起来,巨大的搅拌木桶和抄纸架具被悄悄运入。冯家父子时常“请假”,实则是在那里主持更大规模的试验。从伤退老兵中精心挑选出的二十条沉默汉子,成了第一批“造纸工”,在冯家父子的指导下,日夜轮班,摸索着批量处理的每个环节。
原料也不再仅仅是麦秆破布。唐十八画出几种关中常见的速生树和灌木,让人大量收购其枝条内皮,甚至收集农闲时废弃的稻草、豆秸。成本被压到低得令人发指。
与此同时,老陈亲自带领的小队,已经悄然南下了。
长安城内,暗流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郑仁基府邸,密室。
“……那竖子庄子里,近来似乎颇为‘沉寂’?”郑仁基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眼神阴鸷。
山羊胡幕僚低声道:“确是如此。据眼线回报,高炉虽未熄,但产出似不如前,匠人们多忙于记录试验,进度迟缓。唐十八本人,也常不在庄中,似是流连山水。赵少监前去查验,亦未得要领。”
“流连山水?”郑仁基冷笑,“这小子,诡计多端,不可轻信。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机锋。矿料、炭料,可都卡死了?”
“东主放心,关陇、河东几处要紧矿脉,打过招呼,无人敢再供应于他。零星小矿,也派人威吓,那些泥腿子,不敢不听。他庄子所用,全靠程咬金等人私下接济的一点,以及之前库存,支撑不了多久。”幕僚语气笃定,随即又微微皱眉,“只是……咱们的人发现,他庄子里的核心匠人,家眷多被接走或暗中保护,难以着手。派去南城教训帮工的泼皮,也未能起到震慑之效,反被他厚恤伤者,庄内人心似更凝聚。”
“倒是小瞧了他的收买人心手段。”郑仁基放下念珠,“不过,无米之炊,看他能撑到几时。赵元楷那边,还是要催,务必让他的人进去!名正言顺地进去!只要掌控了工匠,或者拿到核心技艺,他唐十八便是无根之木!”
“赵少监也是心急,只是那小子咬定‘工艺未熟’,不肯松口。不过,最近他似乎对造纸小有兴趣,在庄内弄了些动静,但不成气候。”幕僚补充道。
“造纸?”郑仁基嗤之以鼻,“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随他去,吸引些注意力也好。核心还是铁!军中几位老将军,近日可有什么说法?”
“卢国公、翼国公等人,对那新铁颇为上心,几次向兵部探问。陛下似乎也催问过进度。只是唐十八这边‘进展缓慢’,他们也是无奈。”幕僚道,“不过,有几位将军,对咱们卡料之事,似有微词,但碍于……未曾明言。”
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军中莽夫,只知利器,不识大体。不必理会。只要咱们断了料的根子,他那新铁便是镜花水月。告诉下面各家的矿主、窑主,谁若敢暗中供货,便是与我荥阳郑氏,与整个关东士族为敌!”
魏王府,李泰听着属官汇报,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敲着白玉镇纸。
“……如此说来,唐十八是打算在铁事上拖延周旋,暗中另辟蹊径?”他若有所思,“造纸?他真以为,纸能比铁更重要?”
“殿下,据报,他在灞水上游废窑确有活动,但具体不详。或许是以造纸为幌,行他事亦未可知。”属官谨慎道,“郑家等联合施压,卡其物料,确是狠招。唐十八若无应对,只怕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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