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为继?”李泰笑了笑,“我看未必。这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郑仁基他们,还是太急了,手段也糙了些。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更加警惕。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斗得越凶,于我们越是有利。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废窑。纸……或许,真有点意思。听说他用的都是贱料?”
“是,麦秆、树皮、破布之类。”
“若真能用贱料造出堪用之纸……”李泰坐直了身体,“那可比几把好刀,有意思多了。告诉咱们的人,不要跟郑家他们掺和卡料的事,必要时,甚至可以……稍稍行个方便,别让他真断了炊。我要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宫,李承乾的反应依旧是最平淡的。
“知道了。”他挥退内侍,继续对着棋谱打谱,仿佛外面的风波与他全然无关。只是落子时,指尖微微顿了顿。
“十八弟……”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山雨欲来啊。”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庄子的物料库存一日日减少,尽管老陈南下的队伍时有消息传回,找到了新的供应点,但远水难解近渴,运输更是艰难。张、李两位师傅开始为节省焦炭和铁砂而调整试验计划,工匠们脸上也难免带上忧色。
唯有唐十八,似乎愈发气定神闲。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庄子里,偶尔去上游废窑“读书”,回来时,身上常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同于钢铁烟火的植物清浆气味。
这一日,他将老陈、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都叫到了自己房中,房门紧闭。
桌上,摊着几张纸。不再是粗糙的试验品,而是厚薄均匀、颜色微黄但质地柔韧、表面相对光洁的成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字,墨迹清晰,不晕不散。
“这是……”张师傅拿起一张,掂了掂,又对着光看,“冯老头,你们真弄出来了?”
冯师傅激动得胡须直抖,连连点头:“成了!虽不如上好麻纸洁白光滑,但写字绝不透墨,韧性也足!成本……成本不及麻纸十一!”
李师傅也拿过一张,反复折叠揉搓,纸张发出哗哗的脆响,却不见破损。“好!好东西!郎君,这纸若真能如此廉价,那可是功德无量!”
唐十八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纸,成了。但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冯师傅,废窑那边,从现在起,转入正式制备。按我们优化后的流程,全力生产这种纸。但出产的纸,全部秘密存放,一张也不许外流。参与的人,工钱加倍,但必须与外界隔绝,暂住窑区,一应饮食用度,庄子供应。”
“是!”冯师傅挺起干瘦的胸膛。
“张师傅,李师傅,”唐十八看向两位铁匠,“庄子这边,再撑十日。十日后,无论老陈那边新料是否到位,高炉……暂时停火。”
“停火?”张、李二人愕然。
“对,停火。对外就说,原料耗尽,试验难以为继,无奈暂停。”唐十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核心的数据、配方、尤其是灌钢和水力鼓风的完整图纸、关键参数,你们二人,连夜整理誊抄,一式两份。一份,由老陈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秘密送往卢国公处,请国公爷代为保管。另一份,你们自己记在脑子里,藏在心里。”
张、李二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肃然应诺。
“老陈,”唐十八最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南下的队伍,加快进度,能运回多少是多少。十日后,庄子停炉,你便带几个好手,亲自去一趟卢国公府,一是送图纸,二是……向程叔叔借一批人,要战场上退下来、伤势不重、嘴巴严、手底下硬的老兵。人数不必多,三五十即可,但要绝对可靠。理由嘛……就说庄子暂停,恐有宵小窥伺,借些人手看家护院。”
老陈眼神一凛:“郎君是担心……”
“有备无患。”唐十八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天际已有暮色,“他们断了咱们的料,逼停了咱们的炉子,下一步会是什么?是觉得咱们山穷水尽,可以随意揉捏了?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想来接收‘遗产’?”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冽。
“炉子可以停,火种不能灭。纸,要藏好。人,要稳住。咱们就看看,这出戏,他们接下来,想怎么唱。”
十日后,灞水边的庄子,那日夜不息、象征着力图与变革的烟囱,终于不再冒烟。高炉熄火,鼓风囊沉寂,叮当的锻打声也消失了。庄子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颓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郑仁基接到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真心的笑容:“撑不住了?哼,早该如此!传话给赵元楷,现在,可以去‘接收’了!务必把那几个核心匠人,还有所有的试验记录、图样,全部‘请’回将作监!”
赵元楷精神大振,立刻调齐人手,甚至请调了一队隶属于将作监的护卫,浩浩荡荡,再次出城,直奔灞水庄子。这一次,他志在必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