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宣城的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在一片荒地里度过。
没有篝火，没有干粮，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沈砚把自己的军毯分给了两个受伤的小战士，自己则靠在一棵老树下，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一夜未眠。
苏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干枯的茅草，分给大家垫在身下，又用带来的草药煮了些水，给伤员们分着喝了。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月光照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和。
“喝点吧。”苏婉递给沈砚一碗草药水，带着淡淡的苦味，却能暖身子。
沈砚接过碗，喝了一口，看向她冻得发红的手：“你也喝点。”
苏婉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地喝着，眼神望着远处漆黑的荒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蒙蒙亮时，张团长召集了所有人。能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大多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茫然。
“弟兄们，乡亲们，”张团长的声音沙哑，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动，“宣城丢了，是我没用，没能守住。但我们不能垮！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往南走！去黄山！那里山高林密，鬼子不容易追上来，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再图后事！愿意跟我走的，就站起来！”
没人说话，但慢慢的，有人拄着枪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前路未知，他们眼里依旧有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沈砚扶着一个腿伤的士兵，也站了起来。他看向苏婉，她正扶着一个老奶奶，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队伍再次出发，朝着黄山的方向前进。没有地图，只能靠着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走的都是荒野小径，避开大路，怕遇到日军的巡逻队。
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逃出来时太过匆忙，几乎没带什么吃的，只能靠挖野菜、摘野果充饥。苏婉认识很多能吃的植物，成了队伍里的“福星”，总能找到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有一次，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几棵野柿子树，虽然果实又涩又小，却让所有人都欣喜若狂。沈砚爬上树，摘了满满一兜，扔给下面的人。苏婉则在树下铺了些茅草，接住掉落的柿子，动作默契得像认识了很久。
“小心点。”苏婉看着树上的沈砚，轻声说。
沈砚回头笑了笑：“没事。”
下树时，他不小心踩空了，摔了下来，幸好苏婉在下面扶了一把，才没摔伤。两人撞在一起，沈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连忙站稳了身子：“多谢。”
苏婉的脸也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没事就好。”
老李在旁边看得直乐，被沈砚瞪了一眼，才憋住笑，转身招呼其他人分柿子去了。
除了缺粮，伤病也是一大难题。周营长还在昏迷中，全靠王军医和苏婉轮流照顾，用有限的草药维持着。有几个重伤员没能撑住，在路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家只能用石头简单掩埋，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默默的哀悼。
这天傍晚，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想停下来歇歇脚，却发现河边有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在徘徊，眼神警惕，看到他们，立刻就想跑。
“站住！”张团长喊道，“我们是中国人！”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为首的一个汉子试探着问：“你们……是从宣城撤下来的？”
“是！”张团长点点头。
汉子松了口气，走过来，抱了抱拳：“俺们是本地的游击队，听说宣城失守了，特地在这里接应，看有没有幸存的弟兄。”
张团长又惊又喜：“太好了！你们知道去黄山的路？”
“知道！”汉子笑着说，“俺们就住在黄山附近，熟得很！前面有个山洞，能住人，俺们带了些粮食，先去那里歇歇脚！”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沈砚看着那些游击队员黝黑的脸庞和真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绝望的荒野里，总有人在默默守护着。
跟着游击队员往山洞走时，沈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路，布满了脚印和血迹，却也通向了新的希望。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同行，这条路就不算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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