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在林飒手背上时,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她摊开掌心,那朵被血渍溅到一角的槐花正静静躺着,淡紫色的花瓣微微蜷曲,像个受了惊的孩子。沈砚扶着她往灶房走,他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先处理你的伤。”林飒推开他的手,把药箱拖到炕边。药箱是她从县城药铺换来的,边角磕掉了块漆,里面的纱布和药粉却码得整整齐齐。她抖开纱布的动作有些发颤,刚才握枪的指节还在隐隐作痛。
沈砚没说话,只是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在血红的皮肉上,瞬间被浸透,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老秀才怎么样了?”他忽然问,目光落在窗外——陈娃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戳着地上的槐花,小脸绷得紧紧的。
“张婶给包扎过了,就是额头磕破点皮,不碍事。”林飒的声音低了些,“柱子把那几个活口捆去柴房了,李铁柱带着人在镇上巡逻,看看还有没藏着的‘黄雀’。”她顿了顿,手里的纱布缠得更紧了些,“王建军……真的是‘黄雀’的人?”
沈砚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揉皱的纸团,是刚才从王建军身上搜出来的。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石矶镇布防图已绘,三日午时,黑风口接应,勿误。”字迹潦草,末尾画着只缺了根尾羽的鸟——和上次在地图上看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根本不是老王先生的儿子。”沈砚把纸团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很快将纸烧成了灰,“老秀才说,真正的建军左手有个月牙形的胎记,可他没有。”
林飒的手猛地一顿,药粉撒在了炕席上。她想起王建军吃饭时握筷子的姿势——左手食指总是微微蜷着,像是刻意在遮掩什么。“那老王先生……”
“还不知道。”沈砚的声音沉了沉,“刚才去看时,他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手里攥着建军小时候穿的虎头鞋,一句话都不说。”
灶房里静了下来,只有药箱里的玻璃瓶偶尔碰撞出轻响。槐花还在落,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药箱上,像层薄薄的雪。林飒忽然想起王建军刚来时,坐在这炕边喝小米粥的样子,他说南瓜粥像他娘熬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柔软——原来都是假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飒挎着药箱往老秀才家走,箱底的药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绣坊时,看见秀莲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丝线,那些原本要绣成槐花图案的绸缎,被枪弹打穿了好几个洞,像筛子似的。
“林妹子,你看这……”秀莲的眼圈红了,手里的丝线缠成一团,“这是要给县里游击队做的信号旗,明天就得交货……”
“先别捡了。”林飒蹲下来帮她,指尖触到绸缎上的弹孔,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我让沈砚他们去山里找找,说不定能采些野麻回来,先凑合用。”她抬头看向绣坊墙上的匾额——“锦绣坊”三个字是老秀才写的,笔锋遒劲,此刻却被流弹擦去了一角。
秀莲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刚才去看老王先生,他就坐在那儿,太阳都晒到头顶了也不动,我喊他,他就嘿嘿笑,说建军回来了,带了他最爱吃的麦芽糖……”
林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她想起小时候,老王先生总揣着麦芽糖去学堂,见军嘴馋,每次都要先抢过一块塞进嘴里,老秀才就举着戒尺假装要打,眼里却全是笑。如今物是人非,连回忆都成了扎人的刺。
到老秀才家时,果然看见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院门,手里的虎头鞋被摩挲得发亮。槐花落在他的花白头发上,像落了层霜。“先生。”林飒轻轻喊了一声。
老秀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有些古怪:“丫头,你看,建军回来了,他说在部队里混得好,还给我带了酒呢……”他指着石桌上的空酒坛,那是王建军昨天送来的,“就是这孩子,还是不爱说话,跟小时候一样。”
林飒鼻子一酸,走上前扶住他:“先生,天凉,咱们进屋吧。”
“不凉,”老秀才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建军说去给我买麦芽糖了,小时候他总抢我的吃,现在该他给我买了……”他忽然抓住林飒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丫头,你说他会回来的,对不对?他不会骗我的……”
林飒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她知道,老秀才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醒。有些谎言,与其戳破,不如让它在槐花雨里慢慢淡去。
傍晚时,李铁柱来报,说在镇西头的枯井里发现了真正的王建军的尸骨,被人用麻袋裹着,身上还穿着三年前离家时的蓝布衫。“沈队让人抬回来了,就停在祠堂,”李铁柱的声音闷闷的,“老王先生……还是没去看。”
沈砚正在擦枪,闻言动作顿了顿,枪管上的红绸被他攥得变了形。“让张婶给缝身新衣裳,好好葬了吧。”他把枪往墙上一挂,“跟老秀才说,就说是找到了建军的遗物,人还在外面打仗,一时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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