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观察的模糊判断。林文轩的身上，缺少那种卖身投靠者常有的谄媚或者得意，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和…僵滞？
“不对劲？俺看他是舒服得不想动弹！”张承影嗤之以鼻，但还是松开了手，咬牙切齿地说，“…行！你去！俺给你把风！要是苗头不对，俺就先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不了同归于尽！”
苏砚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样，借着机器和阴影的掩护，猫着腰，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迂回着靠近那面玻璃幕墙。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和他对话，又不至于立刻惊动其他守卫的地方。
很快，他发现在玻璃幕墙的最右侧，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扇不起眼的、似乎是用于检修的气密金属门。门旁边还有一个内部通讯用的按钮和话筒。
就是这里！
苏砚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躲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目光死死盯着控制室里面依旧低着头的林文轩，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通讯按钮！
嘟——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低着头的林文轩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最终目光落在了苏砚这边墙上的通讯器上。
他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越靠近，苏砚越能看清他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精力被极度透支、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下的状态。和他平时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文轩拿起话筒，用日语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莫西莫西？吉田课长还有什么吩咐？”
苏砚对着外面的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我。”
声音通过线路，清晰地传到了控制室内部。
林文轩拿着话筒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玻璃墙外苏砚藏身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表情，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惊讶！更像是…极度恐惧和…一丝丝绝望？
“…苏…苏砚？！”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巨大的惊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走！立刻离开！！”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恐惧，甚至带上了命令的语气。
“走？”苏砚对着话筒，声音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质疑，“…走到哪里去？林伯伯？或者…我该称呼您…林博士？吉田课长的…得力助手？”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文轩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几乎是扑到玻璃墙上，手掌死死按着冰冷的玻璃，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苏砚藏身的方向，声音压抑却充满了痛苦和急切，“…听着！苏砚！没时间解释！你立刻离开！带着小默！远远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
“离开？然后呢？看着你们继续用我们同胞的血肉，来喂养日本人这该死的机器？！”苏砚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声音虽然低，却像鞭子一样抽过去，“…看着我父亲枉死？！看着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却干着比鬼还不如的勾当？！林文轩！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质问。
玻璃墙后，林文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明哲…明哲兄…”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但我…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苏砚简直要冷笑出声，“选择当汉奸？选择助纣为虐？！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懂什么！！”林文轩突然也激动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地狱吗？！你以为我看着眼前这一切…我的心不痛吗？！我也是中国人！！”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再次压低，急促地说：“…苏砚！你听着！事情远比你想的复杂！吉田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抓了小默的母亲！我的秀芹…她…她就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
控制室另一端的门突然滑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日本研究员走了进来，似乎要来取什么东西。
林文轩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激动和痛苦瞬间消失，如同变脸一样，迅速恢复到之前那种恭顺、麻木的状态，甚至还对着那个日本研究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假装继续查看手里的记录板，只是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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