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和顾慎之屏息凝神地在旁边看着，不敢打扰。老周看着苏砚那副完全沉浸、心无旁骛的样子，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顾慎之，压低声音：“老顾，你看这小子，像不像那庙里算命的瞎子？就是手里缺个乌龟壳。”
顾慎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砚的演算纸又增加了厚厚一沓。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又停下来，盯着某个点发呆，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着。
终于，在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屋内，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时，苏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算出来了？” 老周迫不及待地问。
“嗯。” 苏砚用力点头，指着最终确定的一张草图，“最佳爆破点在这里，仓库东南角，第三根与第四根承重柱之间，距离地面约一米五的高度。这个地方后面堆放的是引信和部分炮弹，前面是弹药箱，爆破引发的殉爆效果会最好。”
他用铅笔在图上点着：“需要大约…一点五公斤TNT。放置角度，与地面呈十五度角，指向西北方向的主堆放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利用建筑结构引导冲击波，减少对西侧贫民区的波及。”
他又拿起另一张写满时间的纸：“引爆时间，最好在明晚…嗯，三月十九日，晚上十点零三分。这个时候，守卫刚好完成一次交接班，会有大约两到三分钟的松懈期，而且是他们宵夜前注意力相对分散的时候。”
一点五公斤TNT，十五度角，十点零三分…
老周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猛地一拍大腿：“我滴个乖乖！连几点几分都算出来了？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神仙啊！这哪是算盘，你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吧？！”
连一向沉稳的顾慎之，眼中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他知道苏砚是天才，但没想到能精确到这种地步。这已经超出了他对“计算”的认知。
苏砚被老周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解释道：“不是神仙，只是概率模型。考虑了守卫的生物钟规律、交接流程耗时、以及当时的光线、环境噪音等因素综合计算出的最优时间窗口。当然，实际执行肯定会有偏差…”
“偏差个屁！” 老周兴奋地搓着手，“有你这‘生死簿’，老子心里就有底了！一点五公斤TNT，十五度角，十点零三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鬼子军火库飞上天的壮观景象了。
顾慎之压下心中的震动，仔细看着苏砚标注的每一个细节，沉声问：“苏砚，你确定这个当量和角度，能控制爆炸范围？”
苏砚认真地点点头：“根据提供的仓库结构强度和堆放物估算，一点五公斤是临界值。再少，可能无法有效引发大规模殉爆；再多，冲击波溢出仓库范围的风险会急剧增加。十五度角是为了让主要冲击力沿着仓库长轴方向释放，避开西侧薄弱墙体外的棚户区。这是我计算出的…理论上的最优解。”
他再次强调了“理论上”。数学可以无限逼近现实，但永远无法完全等同。
顾慎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砚和老周：“好！就按这个方案执行。老周，你负责准备炸药和安装。苏砚，你把安装的具体位置、角度和要求，给老周画一张最详细的示意图。”
“明白！” 老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苏砚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的知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即将转化为打击敌人的力量。
然而，就在顾慎之准备详细部署行动细节时，外面弄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急促、杂乱奔跑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物体倒地的声音！
三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顾慎之一个箭步窜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老周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
苏砚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难道又被发现了？这次来的会是谁？日本兵？76号的特务？
顾慎之看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回过头，脸色异常凝重，压低声音对两人说：
“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巡捕房的人，在隔壁弄堂抓人…抓的是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好像在散发传单…”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看到…吉田正一的车，就停在弄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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