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看上去确实有五十多岁。但那双眼睛，此刻再无半分浑浊，而是锐利、冰冷，如同鹰隼！他的腰杆，也不知在何时挺直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
他目光扫过庙内惊恐的特务，又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火把和人影，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带着嘲讽和决绝的弧度。
他用那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吉田正一，‘老枪’…还没死透。”
“老枪”？！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苏砚的脑海中炸响！
他听“夜莺”隐约提起过！那是“珊瑚会”早期的一位传奇人物，据说枪法如神，行事果决，是“珊瑚会”在上海乃至江南地区地下情报网的奠基人之一！但在数年前一次重大行动中，为了掩护同志撤退，据说已经…牺牲了？！
他…他竟然没死？！而且一直潜伏在三河集，以一个卖菜农夫的身份？！
苏砚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他手上会有枪茧！为什么他行为矛盾（既警告又帮忙）！因为他就是“老枪”！他潜伏在此，可能有更重要的任务，所以不能轻易暴露！早上在山坡上，他用暗号警告，是出于同志的本能，但又不能直接相认，因为不确定苏砚他们的身份和是否被跟踪！而现在，眼看同志即将罹难，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手，哪怕暴露自己！
胡掌柜之所以说“他不是我们的人”，很可能是因为“老枪”的潜伏等级极高，连胡掌柜这个层级的联络员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或者说，“老枪”属于“珊瑚会”另一条更隐秘的线！
震撼！无比的震撼充斥着苏砚的胸膛！这就是真正的潜伏者！这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英雄！
庙内的特务显然也听说过“老枪”的名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老…老枪？！你…你不是…”
“老枪”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他猛地转身，对着庙内神像底座的方向，用最快的语速低吼道：“听着！小子！带着人和‘钥匙’！从庙后窗户走！沿着河往下游跑！三里外有个废弃的砖窑！在那里等到天亮！会有人接应你们！快！！”
他的话音未落，庙外已经响起了伪军杂乱的叫喊和拉枪栓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老枪”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他猛地举起双枪（不知何时另一只手也多了一把驳壳枪），对着庙外火光闪烁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激烈的枪声瞬间爆响！他是在用生命为苏砚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走！！” 苏砚在洞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神像底座彻底推开！他率先钻出，然后和林默一起，奋力将意识已经模糊的王铁锤从洞里拖了出来！
庙后果然有一个破旧的窗户，窗棂早已腐烂。苏砚用匕首三两下撬开更大的空间，率先爬了出去，然后和林默一起，拼死将王铁锤也从窗户里拖了出来！
身后庙宇前方，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夹杂着“老枪”沙哑的怒吼、特务的惨叫和伪军惊慌的呼喊！战斗异常激烈！
苏砚不敢回头，他甚至不敢去想“老枪”的命运。他只知道，他们必须抓住这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他拉起担架的一头，对林默吼道：“河！往下游！快！”
两人拖着担架，沿着“老枪”指示的方向，朝着不远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河道，拼命狂奔！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牺牲”的重量。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芦苇丛中。
身后土地庙方向的枪声，又持续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地…稀疏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那轮清冷的月亮，依旧静静地悬挂在天际，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罪恶与英勇，牺牲与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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