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闻一种奇谈怪论,嗡嗡然如苍蝇绕耳,令人既厌烦又警觉。这论调却套着件华丽外套,名曰“反仇恨教育”。其意大约是说:今日种种历史纪念,尤其关于昔日日本侵略者的滔天罪行,便是播撒仇恨的种子;而唯有忘却,方显胸怀博大,才算是真正的和平。这“反仇恨”的幌子,竟成了涂抹历史血痕的漂白粉,成了侮辱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之遮羞布!他们张口闭口“宽容”、“放下”,却唯独忘了“真实”二字,更忘了那些在刺刀下呻吟、在炮火中永诀的无数同胞,那些以血肉之躯为我们抵挡住灭顶之灾的英灵。
我向来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揣测某些人,然而竟不料有人卑鄙至此,竟将纪念历史污蔑为煽动仇恨。若果真如此,那么一切历史博物馆、纪念碑、纪念馆,岂非皆成了培养戾气的温床?我们每年清明节的扫墓,竟也成了煽动阴魂作祟的勾当?此种逻辑,荒谬得令人齿冷,却又阴险得令人心寒。
“仇恨教育”这罪名,端的安得巧妙!仿佛我们纪念南京城三十万冤魂的哀鸣,是为了教子孙磨刀霍霍向今日之东瀛;仿佛我们抚摸抚顺万人坑累累白骨的寒凉,是为了点燃焚烧世界的火焰;仿佛我们铭记赵一曼、杨靖宇们不屈的脊梁,是为了效法屠夫的手段。
这逻辑,实在过于“高明”了!按此高论推演下去,历史书只该留下歌舞升平,纪念馆最好拆除干净,纪念碑也大可推倒。倘使如此,则后辈小子,岂非真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只知眼前浮华,哪知来路之血沃!如此“和平”,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楼阁,不过是蒙住眼睛的瞎子,自己骗自己罢了。
我曾在东北某地,亲见一“万人坑”遗迹。累累白骨,层层叠压,姿态扭曲,无声诉说着临死前那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绝望。解说员是位老者,声音低沉如呜咽的风。他指着白骨堆中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顶针:“这或是位母亲,想是给孩子缝补衣物时被抓走的,至死攥着它……” 我站在那彻骨的寂静里,寒风如刀,刮过我的脸,亦刮过那些空洞的眼窝。此时此地,若有位“反仇恨”的雅士踱步而来,摇着他那“宽容”的纸扇,劝慰大家“放下吧,都过去了”——我想,那坑底的万千骸骨,怕也要挣扎着坐起,向他投去无声的诘问:过去?我们这凝固的苦难,如何过去?你替我们过去么?
试问那些高喊“放下仇恨”的先生们:当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踏碎山河,当“三光”政策下的村庄化为焦土,当731部队活体实验室内传出非人的惨叫时,彼时彼刻,被刺刀挑起的婴儿,被烈火吞噬的妇孺,被细菌折磨致死的平民,他们心中该当如何?是立刻领悟“反仇恨”之真谛,含笑九泉,还是本能地燃起对施暴者刻骨的悲愤与控诉?
“日军里就没有好人?”——这质问常被用来质疑纪念的“偏激”。然而,当一架架零式战机俯冲投弹,当一艘艘军舰炮轰平民,当整个国家机器为战争而疯狂开动时,每一个穿军装、持武器踏上他国领土进行征服的士兵,其行为本身,难道不是那架庞大战争机器上不可或缺的、沾染着血腥的螺丝钉?东京审判的庄严判决犹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案卷如山,早已为那场战争的性质盖棺定论——是侵略,是反人类,是无可辩驳的集体之罪!此时再为其中个体“寻找好人”,犹如在洪水滔天时,偏要赞美其中一滴水珠的“纯净”,何其伪善,又何其可鄙!这寻找“好人”的企图,无非是要稀释那罪恶的浓度,为那场整体性的暴行涂上一层似是而非的暖色,最终模糊那血染的警示碑文。
更有甚者,近来竟有“学者”鼓噪,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仿佛我们肃立在纪念馆前的默哀,竟成了预备复仇的磨刀石!此等论调,将受害者的悲鸣与纪念,等同于施暴者的残忍逻辑,其心可诛!我们记住南京大屠杀三十万死难者的名字,记住赵登禹将军南苑血战的壮烈,记住无数“慰安妇”老人眼中永不干涸的泪,难道是为了他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非也!这记忆,是民族伤口上永不结痂的警示,是子孙后代不可或忘的生存箴言,是让“冤冤相报”的悲剧永不重演的最深沉保证!倘若连这记忆本身都成了“仇恨”,那么人类一切对苦难的反思与对和平的珍视,岂非皆成了虚妄?
我们的英烈,如左权将军血洒十字岭,如狼牙山五壮士纵身一跃,他们何曾是为了播撒对某个民族的世仇?他们以生命扞卫的,是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是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同胞,是民族生存与尊严的最后底线!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时刻,心中激荡的是对家国最深切的爱,而非对敌人抽象化的恨。今日,若以“反仇恨”之名,将他们的牺牲淡化为一段可有可无的、甚至需要被“超越”的过往,这无异于在他们不朽的英魂上践踏,是对他们以生命守护之价值最无耻的背叛!这比任何公开的谩骂更令人心寒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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