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马嬷嬷敲门禀报,说是厨房那儿送了早膳来。
差不多的时间,方成带着醒酒汤以及本该送去书房的那一份早膳,也来了。
水清过去开门,方睿则顺势收起那一叠材料,接着又开始收拾手指、梳子和银链子上勾勾绕绕的那些发丝,连带着他剪断的那一截细长的红绸发绳,都被他五指一抓,轻轻巧巧地拢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这是水清的头发与发绳,他觉得不该乱扔,但左右看了下,好像也没专门收纳的器皿。
水清打开门后,下人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他有些慌乱地拿起旁边净面用的干净小巾,把这些零碎东西包一包,揣进了袖中。
这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却又带着几分心虚,像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趁着下人们摆桌的时候,方睿又洗了把脸,并在水清眼神的提醒下意识到,他该梳一梳那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了。
水清倒是无所谓他的样子,但待会儿要去见方夫人,她可不想到时候又莫名其妙被“问责”。
丈夫的打扮,他自己都不在意的话,又关妻子什么事?
但显然,也做过妻子的婆母,好像不这样认为。
方睿这时才惊觉,自己是顶着怎么样自成一派的发型,与水清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刚刚跟她说话时,好像只顾着看她了——看眼前的她,看镜子里的她。明明他自己也在镜中啊,他却压根没发现外表有何不妥。
刹那间,他的脸颊隐隐发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更有种恨不能时光倒流的冲动——如果这真的能实现的话,他一定从祠堂先回书房,把头发梳好了再回来!
他现在的模样,别提什么风度轩昂,简直蠢死了!
然后,更令他窘迫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拿着梳子梳了又梳,好不容易把鸡窝改造成了平地,但仍有几捋头发桀骜不驯地冲天翘起,犹如鹤立鸡群,怎么都不肯服帖下去。
“我来吧。”水清看他总也搞不定,便走过来轻声说道。
“哦,好。”方睿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高兴,连刚刚窘到不能再窘的尴尬都稍作缓解,立刻将梳子递给她。
这一幕落在下人们的眼里,倒是少爷与少夫人伉俪情深,连头发都要互相梳。
水清只是觉得,一来方睿刚刚帮她梳了发,虽然帮了倒忙,但之后帮着拿镜子和打绳结也不假,她这算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二来她但凡帮他,都可能是在推进“得到”他和花朵的进展,太辛苦麻烦的事她是不愿做的,眼下就是梳个头而已,很轻松就能办到;三来他以后每个月都会帮她存钱,那钱的数目可比方府每月给她的月例多多了,顺手打好关系也没坏处。
见他原地弯腰垂头,两手撑在膝前,把一头短黑的头发怼到她眼前,她有些无语,哪有这样梳头的,“坐下。”
方睿又哦了一声,听话地后退几步,正要坐到梳妆台前的矮凳上,也就是水清先前坐的那张,谁知膝关节才打弯,就迸发出一阵出其不意的狠厉酸疼!
他小腿一抽筋,又不慎撞倒矮凳,凳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桌边忙碌的下人终于有了理由,齐齐朝两位主人看了过来。
水清:“……”
这人今天宿醉后的表现,比她见过的前两次都要来得更……离奇。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难不成是每次喝的酒品种不同,以及量不同,他“过敏”的后遗症也不尽相同?
目前可参考的例子太少,如果以后有机会,她多加观察对比,再修正结论。
方睿可不知道水清心里在想什么,他现在是窘上加窘,窘窘慌神。
其实,之前为她梳头和拿着圆镜时,方睿身上也是一阵阵的疼,但他一直不想在水清面前表现出来,强忍着并逐渐习惯后,也就能尽量不去在意了。
此刻,他是被弯到一半忽然爆疼的膝盖打了个措手不及。努力让自己别龇牙咧嘴,他脚步略显踉跄地重新站稳。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方成赶紧过来,先扶他,再把矮凳扶起来,又想来扶他坐下。
方睿脸上臊得慌,在水清面前原本只有七八分的窘意,因为方成的介入,立刻涨成了十分。
“去去去,没你事儿了就出去。”他一挥手,赶紧把自己这没眼力见的长随打发走,然后配合地坐到矮矮的凳上。
他身高腿长,坐在这凳子上只能屈起膝盖,一双长腿有种无处安放的局促。
水清替耳朵发烫的他梳了几下,那几捋头发果然坚持己见,继续朝各个方向翘得很有想法。
看来,得借助外力了。
她问他,“桂花头油,你肯不肯用?”
方睿哪有不肯的,“行啊行啊。”
方成在外面听到这句,十分吃惊。
少爷不是最讨厌用头油,尤其是带着香气的头油吗?
少爷不是还几度评价,这玩意儿太不爽利,脂粉气重,只有女人才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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