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的夜总是多彩的,却也总是不太平的。
这里有举世难得一见的各国租界共处一隅,也有举国再难找出第二复杂的各方盘踞势力。
有人在这里一掷千金醉生梦死,也有人在这里坚持理想暗夜独行。
大上海的霓虹灯与黄浦江的冷水光交错地印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谁也不知道繁华落尽后,等待自己的是香车宝盖财富美人,还是滚滚江流静谧漩涡。
沪城的天一旦黑下来,光源又多又杂乱,看起来有好多条路能往前走,可脚下的路又总是容易看不清。
今晚要抓的共匪名叫徐好,平日里的身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力夫,在码头扛大包讨生活,就住在码头边上的棚户区。
他无父无母也无妻无子,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但卖力气也就那样,赚的钱就够个苟活,名字里好字的寓意,他是一点不沾边。
但就是这样一个表面上胆子还没眼缝儿宽,看见谁都埋头佝腰,被总包头多次扣了工钱也算不过来账的傻大个儿,居然是地下党一员,还是名骨干。
沿江码头的十二号仓库,藏了青帮跟水警合作走私来的一批武器,军械司得到消息来扣东西,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但东西却不是被青帮和水警移走的,三方现场还发生了枪战,青帮和水警互相指责是对方吞掉了货,军械司觉得他们有生意却没提前知会自己,又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瞎搞武器走私又不分出一杯羹,现在说武器没了一定是狗咬狗黑吃黑,总之武器肯定是被其中哪一方挪走藏匿了。
事情闹得太大,就当时那动静,根本没法粉饰太平地收场。
宪兵队赶到介入后,因为涉及了几方势力,明面上先找了几个负责人拉出来背锅,先消弭一番交火造成的社会影响,接着再把这起断不清的案子交给了沪城复兴社特务处。
本来这类案子根本不归特务处管,只是因为让别人查都不合适,才被几番斡旋到他们手头上的,却没想到,给特务处查,竟是歪打正着的真正合适了。
那一批武器可价值不菲,各方都有眼睛盯着这案子的进展,特务处也不能只接活儿不做事,他们根据线索追查得知,这批武器竟是被共匪转移走的!
而青帮、水警和军械司三方会被聚到现场并交火,也是被有人故意引导的!
好一招一石二鸟,共党那边悄无声息先把武器占了移走,还让不时参与协助缉拿围剿共党的青帮、水警跟军械司斗了起来,一下子三败俱伤。
而且,就算已经查到这步,本来就有利益纠葛摩擦不断的三方也暂时算是撕破脸了,在没有出现巨大的新的共同利益前,他们是拧不成一股绳了。
对于共党这前期阴谋后期阳谋耍得几方团团转的做法,周光捷冷笑一声,下令:查,继续查!
本来特务处是为了卖宪兵队的面子,也怕被其他兄弟单位找事,这才拨人去查,等揪出共匪参与的尾巴后,他们的积极性瞬间提高,周光捷亲自命令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点东西来。
“这些赤匪能准确知晓武器存放在仓库,能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运走,他们在码头肯定有潜伏的钉子!”
一波广撒网的海量秘密调查,加上洒出去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做饵后,果然有“鱼”冒头了——徐好渐渐显露踪迹。
这个人高马大却又胆小木讷的汉子,平时就游走于码头周围,早出晚归地讨生活。
这儿什么鱼龙混杂的人都有,既有颐指气使的洋人经理,也有缺胳膊少腿的乞丐花子,作为众多力夫的一员,徐好的存在从不扎眼。
又因为他干活儿肯卖力气,还脑筋打结算不来帐,嘴巴又笨话又少,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所以经常被总包头和其他一些小工头当免费劳力使唤,想要多拿少给时,还会直接找他,反正回头克扣了他的钱,他也算不明白。
这便是别人在他面前谈事没太多警觉意识,以及叫他去搬货时也没人提防他会留意货是什么东西的原因——明明那么大个人,却总给人一种他听了话也进不了脑子,简直是个哑巴隐形人的感觉。
所以,在无人在意的时候,他知道哪条船运来了暴利的烟草,哪条船带走了畅销的肥皂,哪条船装着能救战场伤员性命的磺胺嘧啶,哪条船载着能让大一沙龙那种慰安所里的可怜姑娘生不如死的606药剂……自然,他也因此得知了那批走私的军火被放在了沿江码头的十二号仓库。
今晚沈南林参与行动的地点,是一条和码头相隔不远的弄堂,当时把诱使徐好前来的地点定在这里,他提出过反对意见。
因为这里的房屋挨得太紧密了,到处是住户,白天晚上都有人在,尤其是夜间,大部分居民都会在家,一旦发生巷战追捕交火,很容易伤及无辜。
但本次的行动组长一锤定音,就得是这样的地方,能让就住在码头旁棚户区熟悉地形的徐好觉得放心,情况有变也能及时脱身——对方越感觉环境安全,才越容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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