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组长姓陆,他今晚宴请的酒店很上档次,哪怕在沪城这样的地界,都算得上是好地方了。
虽然到他这个级别,复兴社的薪资补贴已经很高,但想在这里请客吃饭,那也是要掂量掂量钱包的。
若说是家里有喜豪爽一把,或者是请恩人或者贵人特来消费,都还另有一说,但问题是,他今晚请的是此次抓捕徐好的行动组人员,概括来讲,都算是他的下属。
长官体恤下属,请客慰问一番,也是常有之事,但请大家到这样高级的酒店来吃饭,属实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看来,这位陆组长也有些财力雄厚,手里赚钱的路子不止拿薪水和津贴这一条。
沈南林来得略晚于其他人,引路的酒店服务员为他推开豪华包厢的门,随着门缝越开越大,里面的菜香、酒气、烟味,并着包厢华丽吊灯的光芒,与略显嘈杂的杯盏声和交谈声,一并流泻而出,朝着早有准备的沈南林迎面扑来。
他很有风度地冲拉着门把弯腰鞠躬请他进去的服务员点点头,而后带着温润谦和的笑容踱步而入。
今晚做东的陆组长就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的是在巷子里与沈南林一起追捕徐好时开枪的那位同事,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等沈南林一进门,陆组长立刻叼着烟笑着冲他招手,语气亲切,“小沈来了啊,来来来,这边坐。”
原来他右边的位置,就是专门给沈南林留的。
“虽然这次没抓到人,但拢到的线索也不少,徐好跑了,可他平时接触了哪些可疑分子,咱可都拿下了。”陆组长见人到齐了,开口先表了一波功,拉了拉气氛。
沈南林想到那些人包括了徐好租的窝棚房房东,常去买馒头饼子咸菜的小摊老板,叫他去十二号仓库搬过货的小包头,甚至还有几个多次跟他一块儿上工过的力夫……这些人要么有家有口,要么平日里的行动全都可查,却因为多次和徐好产生过交集,就全被标为“可疑”,一批都抓了回来。
在宁城分部待了一段日子,来沪城也参与了大大小小不少行动,沈南林已然熟悉了这样的“宁可错抓也绝不漏放”的抓捕策略,但正因为见识了太多,他就越为那些平白入狱天降横祸的普通人感到悲哀和无奈,也更对复兴社如今的行事做法感到不解和愤怒。
但他再不认同,他本身也是迫害这些人的复兴社一员。
除非他脱掉这层蓝衣黄裤的皮。
可他当初宣誓自愿加入党国,誓死效忠,从而穿上这身制服,就是想要实现救国理想,从苦难战火中拯救同胞——而不是为虎作伥,将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小孩,将无辜民众屈打成招。
他捏着酒杯的指节因为暗暗用力而稍显泛白。
因为他去向周光捷汇报,这次抓捕“可疑分子”的外勤他没赶上。
可陆组长刚刚笑着跟他说,行动组人员名单写上他的名字了,到时属于他的那份功也少不了,言下之意,是替他多揽一份功和多得了一次津贴。
沈南林的喉咙之中有种难言的干涩,面上感激地笑着回了一句,“多谢陆组长提携。”
陆组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张开双臂,各拍了一左一右两人的肩膀,又冲席间的其他人道,“今晚大家伙儿好好搓一顿,联络联络感情,回头有任务,还得一起出,有功一起立,有财一起发!”
有财一起发,这句话用来动员士气团结人心,可谓很有意思,沈南林心中厌恶着,面上温吞地笑了起来,与大家一同举杯。
那个毫无顾忌将枪口对准了小乞丐的同事名叫许忠良,比沈南林年长几岁,也比他早了几个月调来沪城区的复兴社特务处。
不比沈南林的来路背景都被周光捷刻意虚化,所以在旁人眼里显得神秘,许忠良是明晃晃地在北平、山城、宁城都有大关系的,他会出外勤,就是要挣一份台面上过得去的功,给履历镶金的,他家有人运作,是注定要往上走的。
“许哥我当时也是抓人心切,差点误伤了沈兄弟,也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我自罚一杯,”许忠良举起杯,客气的语气下是略显傲慢的姿态,“沈兄弟可别跟我计较,下回我再单独请你吃饭!”
座上其他组员也跟着嬉笑劝了几句,陆组长点着头,催促似地看了一眼沈南林。
显然,沈南林把许忠良开枪写进报告的事,许本人也知道了。
而在座所有人,除了沈南林,大概都觉得,他会在报告里写上那件事,是因为记恨自己跑在前面,也是子弹的射程范围内,差点被误伤。
毕竟,他早就提出,那里的环境一旦交火就很危险,而现场也确实有另一个组员被流弹误中受伤了。
陆组长叫大家来吃饭,实则借机给他们这俩“关系户”一个说开了的机会。
把地方定在这花费不菲的高档酒店,也能说明,手下这俩人陆组长显然是给足了面子,一个都不想得罪的。
先不说沈南林反正是有站长在保,还不知道背后有没有站着其他什么他够不着的人,就是许忠良这个关系多多的主儿,陆组长也只想借力示好,不想惹到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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