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战事吃紧,听说国军在几方战场都连连失利,节节败退。
苏城的大街小巷里,茶馆酒楼里,每天都有关心时事的人在聊这些,但他们聊也只是聊,似乎仅止于口,没人去做什么,但又时时刻刻人心惶惶的。
就连大报的消息都没统一口径,一天天地各说各的,有几家写着国军某师某部率军溃逃,还有几家又在大肆吹嘘国军守住了哪里战事告捷。
小报的报道就更加难辨真假了,但也更骇人听闻,譬如某地某乡全村被屠杀,譬如某城某镇全是炸死的碎尸残肢,可常常这一版是各种战火硝烟伤亡惨状,翻过去另一版便是沪城名媛亮相交际圈,割裂得仿佛两家报纸拼在一起。
苏城作为江南鱼米之乡,虽然也饱受这些真真假假的战讯困扰,却难得还有一份偷来似的太平岁月。
虽然,也只是暂时的。
镇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了,这不是个好现象,更不是好兆头。
方家还曾参与了苏城乡镇联合救善会的捐款,并且安排了施粥。但后来流民数量太多,苏城各乡镇接收和安置的能力也有限,流民聚集在一起后相继发生了些恶劣事件,有哄抢物资,也有偷盗侵害,乡镇府的态度从默认接纳到大力驱赶拒收,乡绅富户自然也跟着停了善举。
此时距离水清和孟秋泽意外再见的那日,转眼一晃就又过去了两个月。
期间,水清回了趟水家。
水家是老房子,一到梅雨季节,“霉蒸气”就冒了出来。
原身还待字闺中时,每逢此季,善医的父女俩会准备苍术、白芷、大黄、芸香之类的材料,既搭配对外出售,自家也用来燃香驱霉,需要在墙角、箱笼、床脚等等地方都放上,也不是个小工程。
水清这趟就是回去帮着水镇桥一块儿祛霉气的。
这个季,北地的人羡慕烟雨江南,真正住在苏城的人快被这漫天的水汽烦透了。
墙壁地砖上都是返潮的水痕,窗沿也滴滴答答地往下滑溜水珠子,衣服洗完晾了两三天也不见干,太阳不是不出来,但总像是被云雾罩着,要死不活地半遮半掩,照又照不透,又热又潮湿。
水镇桥见到冒小雨而来的方家马车,着实有些意外,再看到被扶下马车的女儿,忙把写了一半药方子的笔一搁,站了起来。
水清叫了一声爹,他虽口中道,“你帮着婆婆掌了家,事情那么多,现在外面也不太平,何故要为这些事专门跑回来一趟?”但明显也是很开心父女又能再见一面的。
女婿方睿一直在宁城上学,女儿与婆母两个女眷在家,总归让人觉得没那么放心,但他一个亲家公,就算担心出嫁的女儿,也不好巴巴地跑去人家府上。
水清回来,水镇桥的话便不由变多了。
他正在准备燃烧的材料,水清亦如从前那般,接手与他一起分拣药材。
水镇桥欣慰地看着女儿,顺便告诉她,她之前日行一善的后续。
曹家那位姑娘坚持吃药,日前身体好多了,还能在家做点轻省的浆洗缝补,赚点小钱了。
来上善医馆拿药的曹满江前些天还拿了钱来,说是要结药费,被他回绝后,隔了几天再来时,又带着不少百合、绿豆、莲心、青蒿来,东西挺多,品相也不错,胜在不算值钱,看起来是曹满江自己摘或者买的。
总之他收了,让她也带一份回方府。
其实,水清没再特意关注曹家的事,她觉得自己帮到那个份上,已经够了,之后要看曹满月自己能不能坚强起来。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人不想活也不能总靠别人强拉着。
但跟着赵管家去镇上办事的来顺,不时会来找方成讲一讲曹家的近况,再由方成禀给她,所以她也知道,这家人没再遭遇什么变故。
曹满月那回上吊被救后,似乎是真的想通了,回去好好吃药配合调养,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曹满仓依旧是在学校里半工半读着,偶尔在竹篓巷子帮一帮没讨到钱没饭吃的小孩,回家就会帮奶奶做活计和照应姐姐。
曹满江则找了一份跑腿的差事,明明他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却挣出了每个月家用的大头。
这一家人虽然还是过得贫苦拮据,倒是人人都没闲着,加上曹满月想活下去的心气儿找回来了,总归日子比以前过得好起来了点。
“曹家这个小的也是个勤快的,听说找到了一份差事,好像是分发绣活儿的,在这周围几个村乡到处跑,干得挺起劲。”水镇桥也正好说到这处,“恐怕他是拿到工钱就想来还药费。”他又摇了摇头,“穷人家的孩子有良心是好事,却也是苦事。”
因为真正有良心的人,总在自己还没完全好起来前,就想着回报旁人,宁愿再苦一点自己。
水清笑着嗯了一声,“但有良心总比没良心好。”
水镇桥眉头一皱,忽然问,“你在方家受委屈了?”
她摇头,“当然没有。”
水镇桥望着女儿,见她眉眼舒展,的确不像忧愁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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