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两人聊着闲天,吃着凉丝丝也甜丝丝的瓜,倒是立竿见影地消了不少暑气。
相比之下,整个人黑了不止一度的方睿就没有这么悠闲的日子可过。
他的半年训期已到,需要通过考核才能正式开始航空相关的课程。
他也没想到,最开始这半年的特训,居然没有探亲假,而他先前在宁城备下的“家书”数量有限,显然是撑不到他回苏城的。
还好,他还可以定期收发信件。
廖豪帮他从宁城转寄来的家书里,有母亲说最近家里事情慢慢交给水清接手,她还帮其调理身体的话,也有水清告诉他,母亲身体日渐康健,他在外求学勿念,以及她回家后帮了曹家姐弟的事。
他也很想和水清分享他在笕桥航空学校的经历,比如陌生但繁重的课业以及十分艰苦的训练,比如他的射击成绩拿到了优秀,再比如他的舍友训练时磕破了膝盖,他按照她教过他的法子包扎后还被教官表扬了……
但他要是在信里写这些,万一被母亲看到,一切就穿帮了。
所以,他只能勤勤恳恳地继续在信中制造自己还在宁城的假象,并以各处战火连篇,学校课程排紧为由,表示自己的假期取消,暂时都不能回家,以及信件的来回时效也受战事影响,会比以前慢一些。
他毫无悬念地顺利结束了入伍训练期满的考核,升入航空课程的本科教育阶段,本阶段分为初、中、高三级,每个阶段约4个月。
在初级阶段学满两个月后,中期考核成绩表现优异者,可以申请探亲假。
以此为动力,方睿更加认真刻苦。
军事化训练的确非常锻炼人,他的轮廓逐渐褪去做学生时的青涩,五官间透出一股属于军人才有的坚毅。
每当想起水清时,他便会拿出她的相片看一看;每次参加危险的训练前,他还会郑重其事地把那枚自己手作的护身符贴身放好;本来一切按部就班,他只需要等到中期测评考试时平稳发挥,就能取得探亲的资格。
谁曾想,夏日的尾巴刚过,在中秋节这天晚上,吃了月饼后,和同期学员围坐在一起展开中秋联欢的方睿,忽然听到广播的临时播报,日倭在当日忽然对苏城展开轰炸!
尤其是吴县火车站,伤亡无比惨重!
停靠在站的难民列车和带有红十字标识的卫生列车被蓄意轰炸,当场炸死三五百人,站房受损严重,现场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他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播报中的被轰炸地点虽然距离方家所在的乡镇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日倭的轰炸如此突然,吴县火车站只是作为代表性的地点而广为人知,但他家那一片是不是真的幸免于难,他必须确认。
“报告长官,我想发一封电报!”
他想要发电报尽快确认家里的安全,却被教官以航校内部学员不可私联外界为由,直接回绝。
“那能不能请学校代为给乡镇府打个电话,问一下具体受到轰炸的地方?”他马上提出另一个方法,还想据理力争一下,才多说了几句,立刻被关了禁闭。
与他一起被关禁闭的,还有另外几个也是苏城来的,也想知道家人是否在爆炸中安好的学员。
三天没吃没喝,关在没有窗户的单间中,饶是他身体素质很好,被放出来时也必须用手撑着墙缓慢地往外走,还有个别学员则已虚脱地陷入了昏迷,是被人抬出去的。
而不知道家人是生是死的三天煎熬,比身体上受到的苛待,更能逼疯人。
新的消息传到了笕桥,方府周边乡村都是安全的,方睿得讯后勉强松了口气。
但也有同期其他人家中不幸,全被炸死了,那个学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到几度昏厥的场景,方睿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和其他学员一起请求教官和主任,能特批这位学员的假,让他回苏城一趟。
不管是回去给亲人收尸也好,还是哪怕去回看一眼也好,起码让其能跟家乡、跟家人告个别。
但依旧被冰冷地拒绝了。
“我们国家现在每天都有人在死,今天死这家,明天死那家,你们各个都闹着要回家的话,军法何在,军纪何在?!可笑至极!”
方睿和其他开口求情的学员全部被体罚,外加写检讨书。
在考入笕桥航空学校后,课程再紧张,训练再严酷,方睿都没觉得有何不妥,因为他知道,战场的实际情况只会比在学校里更真实更残酷,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在战斗时多一分生机与胜算!
但当看到那名痛失所有家人的学员被以“情绪失控滋事,扰乱学校秩序,动摇其他学员信念”为由,再次关入禁闭室时,方睿心中除了生出感同身受的不忍,同时也有不解与不平在心底慢慢扎了根。
因为被关禁闭,外加为那名同学求情受罚的缘故,即使他在随后的中期评测考核中每一科都成绩优异,也还是失去了申请探亲假的资格。
幸而,半个月后,有新的家信由廖豪转寄到了笕桥来,日期落款是在中秋后,母亲与水清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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