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一路向苏继续跑起来,但车上的气氛已不同于出发时的士气高涨。
路上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因为被轰炸后的路桥常常无法通行,需要一次或多次改道绕行,平白多走了许多路程,更是耽误了工夫,导致他们在入夜后才抵达了复兴社的苏城分部。
谢绝了苏城方面接风洗尘的宴请,沈南林带着众人与本地分部负责共党秘密活动的行动组对了下手头的线索,发现密信要破解的难点,还是在那个明显指代地点的“六十二号”上。
苏城的人员配备本不该这么少,虽然接洽的人表示,这是由于处里派了不少人出去支援被炸的乡镇村庄,做些组织救援安置的工作。
但沈南林很快打探到,是有不少人因为轰炸的事,临时逃离了苏城。
他其实隐约有此预感,但真正证实后,依旧觉得现实荒谬到令人愤怒。
但他没资格,也不是冲着整顿苏城分部来的。
他打探的另一个信息,便是苏城被轰炸的各处情况,得知确切地点不包含水清生活的乡镇村庄,他才心神略定。虽然不能就此判断她一定安全无虞,但总归是个好消息。
他和带来的人一起,连夜把苏城之前截获过的共党密码和信件也拿出来过了一遍,实在是没有能够比照和参考的。
夜色渐浓,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十六,密信中提到的行动当天凌晨。
其他人累得东倒西歪,虽然苏城没有再被倭军轰炸,但这种提心吊胆地想要快点结束任务离开的心情,却一直在逼近顶峰,于是他们身心俱疲,只会更累。
苏城本地的同僚也面有菜色——他们是经历了前一波几轮轰炸,但始终没被炸到的那一部分幸运儿,要不是沪城临时说要来人,他们现在是不会来分部的,有点关系的早携家带口跑出苏城避风头了。
沈南林俊美儒雅的脸上也渐露疲色。
从蹲守到抓捕到审讯周大保,再到外出搜查现场,找到密码本破解密信,再赶来苏城,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一向黑白分明的温润双眸里,血丝如淡淡的蛛网显现,加上他眼底微微泛青,唇边胡茬浅浅冒出零星,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可亲随和,整个人的轮廓显出某种少见且危险的凌厉。
他在来的路上也没能小憩片刻,既因为车内其他人心思各异,他要随时关注与提防;也因为他一直在思考密信的线索,以及到苏城后的行动;更因为他沿途看到被轰炸得满地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的场景,焦心灼虑,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睡不着。
车上其他人有的皱眉撇过头不看窗外,有的仿佛觉得眼前过于晦气,催促司机开快点,还有人担心这倒霉地方会被再次轰炸,开始低声不指名不道姓地咒骂。
沈南林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心中热血在沸腾,也在冰冻。
他也曾像这些奔走于废墟之上的人一样,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一切。
如果是尚未加入复兴社的沈南林,途经此地,是绝对会下车就地参与救治和安置工作的。
但现在的他有要务在身,只能一路在车内默默看着,命令自己把家仇与国恨狠狠记住。
他时不时就会看到一幕幕惨烈景象,和记忆中自己的遭遇重合。
他想起前不久,在那一条拐弯的巷子里,地下党徐好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冒着被许忠良击毙的风险,也要舍身回护两个小乞儿。
他接受的训练中也包含“共党惯会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一条认知,可小恩小惠并不包括用命去换两个几乎不可能带来同等价值回报的孩子。
但如果在当年令他全家罹难的那场轰炸里,有人冒着会死的风险来救他的家人,即便最后哪一方都没有活下来,那他也会感激不尽,愿意追随。那现在,他恐怕就不是在效力党国了……沈南林的思绪倏然一顿。
他想,自己大概是太累了,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设想。
他回望苏城分部临时拨给他们的办公室,选择默默出去透口气。
外面苏城留守的分部同僚正在啃月饼,见他来了,问他要不要吃,他毫无胃口,但又意识到自己需要补充体力,于是谢了一句就接过来默默吃着。
“这是节礼,还没发出去多少,轰炸就来了。”旁边人瞥了一眼旁边堆积成小山的成盒月饼,可有可无地解释了一句。
沈南林喝了口浓茶,这才记起,他出发前回了趟宿舍,陈益明也把代领的节礼拿去给了他,提醒他月饼尽快吃,天热,这东西不能久放。他就随手拎到了来苏城的车上,想着路上也能多份干粮——自然没人有胃口吃。
还有几个钟头就要天亮了,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十六,也就是密码信中提到的行动当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可“六十二号”是哪儿,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方府门内,水清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马嬷嬷将手里端着两碗银耳绿豆汤,递给了守在门房口的两个家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