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暖阳,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柔柔软软地铺在老城的青石板老街上。风从巷口慢悠悠地穿过来,卷着还未散尽的淡淡年味儿——是家家户户残留的饺子香、门口红灯笼晕开的暖香,还有街边腊梅零星飘来的清浅香气,不浓不烈,刚好裹着整条老街的温柔。
林野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民岗值守马甲,料子是柔软的棉质,贴身穿得舒服,袖口的纽扣被他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一丝褶皱。马甲左胸口绣着小小的“老街便民”四个字,针脚细密,是老街居委会的阿姨们亲手绣的。他里面搭了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圆领毛衣,领口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剪得利落干净,耳尖清清爽爽,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影,安静又温和。
他正坐在老街口那张实木便民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物件。指尖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没有一点杂质,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这老街的慢时光。一次性纸杯被他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横竖成线,连杯口的方向都分毫不差;旁边的不锈钢热水桶冒着细细的白气,桶身被擦得锃亮,没有一点水渍;应急医药箱摆在桌子最内侧,蓝色的箱体干干净净,里面的创可贴、碘伏、晕车药、暖宝宝、止血棉都被分门别类摆好,每一样都摆放得规整有序。便民桌旁摆着四把磨得光滑的旧木椅,是给老街里赶路、拎重物、走累了的街坊邻里歇脚用的,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边,衬得整条老街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慢到能听清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能听清风拂过红灯笼的轻响。
林野的性子向来如此,不管换上什么身份,走到哪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稳、安静、细心从来都没变。他不慌不忙,不骄不躁,像老街里一口沉静的老井,默默守着细碎的烟火,也守着每一份路过的温柔。
“小野,忙着呐?”
一声粗哑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声音,轻轻打破了老街的安静。林野缓缓抬眼,指尖还停在一只一次性纸杯上,目光温和地落在来人身上——是住在后街开修理铺的陈叔。
陈叔今年整整四十七岁,是老街出了名的实在人。平时他总守在自己的小修理铺里,修家电、补农具、拧螺丝、换零件,手上常年带着淡淡的机油味,指腹布满了粗糙的老茧,话少人稳,再棘手的修理活儿到他手里都能安安稳稳解决,是邻里眼里最靠谱、最沉稳的男人。可今天的陈叔,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定从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棉袄,是年前刚买的新衣裳,纽扣一颗不落地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拉得整整齐齐;头发特意用梳子梳过,还沾了点清水,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鬓角那几根零星的白发都被仔细捋到了后面;平日里沾着机油的双手,此刻洗得干干净净,却一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连掌心都沁出了细细的薄汗。他脚步在便民桌前轻轻顿了两顿,想坐下又坐不住,双脚在青石板上轻轻来回挪着,目光像被线牵着一般,死死黏在老街的入口处,连余光都舍不得挪开半分。
林野缓缓站起身,木椅与地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没有惊扰到任何人。他的声音温温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暖阳下的流水,温和又安心:“陈叔,不忙,就是整理下东西。您要是走累了,坐这儿歇脚吗?我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不歇不歇,我不歇。”陈叔连忙摆了摆手,双手依旧攥着,脑袋却一直朝着街口的方向,连眼神都没往便民椅上落。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想绷住自己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反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又满心欢喜的孩子,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就在这儿等个人,不坐,站着就好。”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老街入口空荡荡的,只有风轻轻吹过,挂在巷口的大红灯笼轻轻晃悠。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陈叔。天凉,街口风大,要是等久了,随时过来喝口热水,暖和暖和。我这儿热水一直备着,管够。”
“哎,好,好嘞。”陈叔连声应着,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路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搓着棉袄的下摆,把平整的衣料都搓出了细细的褶皱。平日里沉稳淡漠的眉眼,此刻全都舒展开来,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生怕声音大了,会错过那道盼了太久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与期待,慢慢把目光收回来一点,看向眼前安安静静的林野,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与哽咽,声音轻轻的,像怕打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小野,我等我姐。我姐远嫁南方,好几年没回来了,整整三年,今年终于肯回家过年了。”
林野眼底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像暖阳化开的薄冰,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又温和:“那是天大的喜事,陈叔,您肯定盼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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