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魔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像当年的轩辕和修罗？您给了他们选择，他们一个选择了‘守护’，一个选择了‘毁灭’，然后呢？”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守护的，困守一隅，画地为牢；毁灭的，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留下个不伦不类的传承。这就是您所谓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老者看着魔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对方完美却冰冷的面容。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渊。”老者叫出了魔皇的名字，一个早已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你还在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魔皇——无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那双漩涡之眼中，黑暗的旋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恨？”无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着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东西，“老师，您太高看‘恨’这种情绪了。我只是……明白了。明白了您当年为什么不肯将‘归墟’的真意传授给我，明白了您为什么说我的‘心’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脸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要将对方洞穿：“您觉得我的‘心’太偏执，太极端，充满了‘占有’和‘吞噬’，不适合执掌‘归于虚无’的力量。您把最基础的道理教给了轩辕和修罗，却对我严防死守。哪怕我是您最早收入门下，陪伴您时间最长的弟子。”
老者沉默着，没有反驳。
“您知道吗，老师。”无渊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当我离开这座山谷，独自在无尽虚空中流浪，见证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时，我忽然想通了。您是对的。我的心，确实不适合‘归于虚无’。”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张完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因为我觉得，‘虚无’太浪费了。万物从虚无中诞生，历经绚烂，最终又回归虚无，就像一场盛大却无意义的轮回。为什么一定要‘回归’？为什么不能‘占有’？为什么不能将所有的绚烂、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都牢牢握在手中，让它们永恒？”
他的眼中，黑暗漩涡骤然加速，散发出恐怖的吸力，连光线都开始扭曲着被吸入：“既然您不肯教我‘归墟’，那我就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吞噬’。吞噬一切，融合一切，占有一切。让万物的终结，不是归于虚无，而是归于‘我’。我将成为唯一的‘真实’，唯一的‘永恒’。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归真’吗，老师？”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贴着老者的脸说出来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狂热而冰冷的偏执。
老者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无渊，”他缓缓说道，“你走错了路。”
“错？”无渊笑了，那是林昊等人从未见过的、属于魔皇的笑容，完美，却令人毛骨悚然，“老师，力量的路上，没有对错，只有强弱。如今，我吞噬了无数世界，融合了万千法则，我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当年的轩辕和修罗，甚至……”他看着老者，“超越了您这具自我放逐在此的残躯。谁对谁错，还用说吗？”
“力量不是一切。”老者摇头，“你的路，尽头不是永恒，是彻底的‘寂灭’——不是归于虚无的寂灭，是连‘虚无’这个概念都消失的、绝对的‘无’。当你吞噬到最后，连‘自我’都会被那无尽的空虚和占有欲吞噬，变成一团只有本能吞噬欲望的混沌。那不是永恒，那是……囚笼。”
“那又如何？”无渊毫不在意，“至少在那之前，我会拥有您，拥有轩辕和修罗，拥有那两个世界，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至于之后……之后的事，谁在乎？”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触碰到低矮的屋顶。阴影笼罩下来，将老者完全覆盖。
“那个年轻人，叫林昊是吧？”无渊低头看着老者，漩涡之眼仿佛要将老者的灵魂都吸进去，“很有意思的苗子。轩辕和修罗的传承，您的指点，再加上他自身的执拗……或许，他能给我带来一点久违的‘乐趣’。”
“你别动他。”老者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哦？”无渊挑眉，“老师，您这是……在警告我？以您现在的状态？”
“你可以试试。”老者抬起头，与无渊对视。那一刻，他佝偻的身体仿佛挺直了一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有悲悯，只有一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漠然。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存在”本身的漠视。
无渊瞳孔（如果那漩涡能称为瞳孔的话）猛地收缩。他周身那吞噬一切的气息，在老者这漠然的目光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站在老师面前，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的时刻。
但下一刻，那种凝滞感消失了。无渊周身的气息重新恢复平稳，甚至更加深沉。
“看来，老师您还留着些压箱底的东西。”无渊笑了笑，后退一步，阴影随之退去，“也好。游戏，总要有些悬念才有趣。我会在圣武大陆等他，等那个叫林昊的年轻人，带着您、带着轩辕和修罗的期望，来到我面前。”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黑暗。
“老师，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无渊的声音从即将消散的身影中传来，“如果当年，您肯将‘归墟’真意倾囊相授，今日的一切，是否会不同？”
老者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久久没有回答。
直到无渊的身影彻底消失，门扉重新“出现”，山谷的死寂渐渐被虫鸣和风声取代，老者才缓缓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不会。”
“你的路，从你诞生于那片‘虚无暗面’起，就已经注定。”
“而我当年的错误……就是将你，带回了‘真实’的世界。”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老者紧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粗糙的木桌纹理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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