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夏天,从未如此燥热而焦灼。
往年此时,正是草木繁茂、牛羊膘肥的时节。戍卒们忙完春耕夏耘,趁着战事不多的间隙,修补营垒、晾晒皮甲、打磨兵器,虽也清苦,但总归有些许闲暇,能去河里摸鱼,或是在营中角力赌戏,喝几口劣酒,唱几句俚曲。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自开春那“永熙元年春起,边镇常饷削减三成”的文书送达,怀朔镇就像一锅被架在火上慢慢熬煮的汤,起初只是微澜,如今已到了沸腾的边缘。
粮食短缺,物价飞涨。洛阳“羽林军暴动”的消息带来的震撼,渐渐发酵成一种普遍的认知:朝廷软弱,法纪荡然,连天子脚下的禁军都能杀人放火而逍遥法外,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谁还愿意老老实实饿着肚子等死?
一种危险的情绪在军营、在街巷、在田间地头蔓延。起初只是私下里的抱怨,渐渐变成公开的牢骚。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谁最先编排出来,一个段子在怀朔镇迅速流传开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个角落:
“咱怀朔有‘三害’——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
“柔然掠”好理解,那些北边的狼崽子,年年来打草谷,杀人抢粮,是外患。
“朝廷欠”,更是切肤之痛。该发的粮饷,不是拖着就是给些霉烂货色,说是削减三成,实际到手能有一半就算烧高香。朝廷欠他们的,欠得理直气壮,欠得天经地义。
“豪强占”,指的是镇内那些依附于权贵、或是自身握有庄园奴仆的豪强势力。他们侵占良田、把持水源、囤积居奇,粮价越涨,他们仓库里的粟米堆得越高。军户们辛辛苦苦垦出的荒地,稍有收成,便有胥吏前来丈量课税,或是豪强的爪牙前来“商购”,价格压得极低,不卖?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怀朔镇待不下去。
三害俱全,苦不堪言。
这段子粗俗直白,却道尽了边镇军民最深的愤懑与绝望。它出现在酒后的唾骂里,出现在田埂边的叹息中,出现在母亲哄孩子时无意识的呢喃里。甚至,连镇将府门口站岗的卫兵,在换岗时也会压低声音,互相抱怨一句:“今天又他娘的是‘三害’俱全的一天。”
这话,自然传到了镇将段长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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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将府后院书房。
窗棂敞开着,却没有多少风进来。北地的夏日阳光炽烈,将院中的石板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书房内,冰山融化出的凉意,勉强驱散些许暑热。
段长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来自怀荒戍。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戍中发生的一起“纠纷”:几名戍卒因家中断粮,结伙潜入附近一处庄园,盗取了两袋麦子,被护院发现,发生冲突,戍卒打死一名护院,抢粮逃回。庄园主是并州某位刺史的姻亲,震怒之下,已将状子递到了州府,要求严惩凶徒,赔偿损失,并斥责怀朔镇“治军无方,纵兵为匪”。
类似的事情,入夏以来已不是第一桩。只是这一次,闹出了人命,苦主又有背景,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段长盯着那份密报,看了许久,然后将其轻轻推到一旁。他揉了揉眉心,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疲惫。
“三害……”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一个“三害”。将边镇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归结得如此精准,又如此……刺耳。
作为镇将,他何尝不知这“三害”的存在?柔然之患,他率军抵御过,厮杀过。朝廷拖欠,他一次次上书陈情,言辞从恳切到激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知悉,着户部酌处”,然后石沉大海。豪强侵占,他并非没有敲打过,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边镇武将,又能如何?
如今,这“三害”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得整个怀朔镇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崩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进来的是司马子如。他手里捧着几卷文书,额角带着汗渍,显然也是匆匆赶来。
“明公,怀荒戍的事……”司马子如将文书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段长指了指那份密报,“你怎么看?”
司马子如沉吟道:“此事颇为棘手。若依法严惩那几名戍卒,杀人偿命,劫掠同罪,至少是斩首。可如此一来,戍中其他士卒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将军不为他们做主,反而帮着豪强欺压他们。如今各戍怨气本就如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不惩,或惩处过轻,那庄园主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闹到州府甚至洛阳。到时,‘纵兵为祸’‘边镇失控’的罪名扣下来,明公难以交代。”
“也就是说,惩也不是,不惩也不是。”段长缓缓道。
“正是。”司马子如点头,“此事……难有两全之法。”
段长沉默。书房里只剩下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显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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