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冬天,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的。
段长那番“默许自保,但不得公开劫掠”的命令,像一层薄冰,勉强盖住了各军镇下面汹涌的暗流。明面上,烽燧的烟照常升起,巡哨的马蹄声依旧会在清晨和黄昏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烟升得越来越晚,马蹄声也散漫了许多。
粮,才是真正的烽燧。
青石洼营地比大多数戍堡过得稍好一些。去年秋天与广觉寺那场用废旧铜镞换粮的交易,虽然风险极大,但确实让营地里的人熬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开春后,李世欢又默许各队在更偏远的河滩、山坳私垦了几十亩“黑田”,种子是跟来往的边商赊来的,承诺秋收后加倍还粟。
这些事,段长知不知道?李世欢猜他是知道的。但正如段长自己说的,只要不“公开”,只要面上还能维持“边镇防务”这层皮,他就可以闭上眼睛。
而李世欢要做的,就是在这层薄冰上,织一张网。
---
二月初七,惊蛰刚过。戈壁上的风依旧冷硬,但吹在脸上,已能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春天的潮润。
这天傍晚,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马队,从西面荒原缓缓靠近青石洼。他们没打旗号,衣着混杂,有的穿着破旧的军服皮甲,有的则是商旅打扮,外面罩着挡风的斗篷。马匹大多是耐力好的草原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口,左颊有一道刀疤,从耳根斜划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他叫贺拔胜,是西面六十里外“黄沙戍”的队主。黄沙戍比青石洼更偏僻,土地更瘠薄,去岁冬天冻饿而死的士卒多达十七人。
营墙上的哨卒早就看到了这支马队,但没有示警,只是默默看着他们靠近。等到了营门外百步,侯二带着几个人迎了出去。双方没有多余寒暄,贺拔胜只是抬了抬手,他身后的人便下马,开始卸货。
麻袋里是晒干的肉脯、奶酪,皮囊里是浑浊但能御寒的马奶酒。还有几捆不算新但保养得还不错的弓弦、几袋箭羽。
侯二这边,则指挥士卒从营里抬出十几袋粟米,还有几匹粗葛布和两小罐盐。盐在这个季节的边镇,比金子还珍贵。
交割很快完成。贺拔胜走到侯二面前,声音粗嘎:“李戍主在?”
“在营里等贺拔队主。”侯二侧身引路。
李世欢没在自己的土屋,而是在营地东侧一个半地下的窖洞里。这里原是储存菜蔬的,冬天废弃了,现在被简单收拾出来,生了个炭盆,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树墩当凳子。洞里光线昏暗,只有炭火映出跳动的红光,和桌上油灯如豆的光芒。
贺拔胜弯腰进来时,李世欢正用一根细铁钎拨弄着炭火。见他进来,起身抱拳:“贺拔兄,一路辛苦。”
“比不上李戍主操持辛苦。”贺拔胜还礼,在树墩上坐下,摘掉手套,把手凑近炭盆烤着。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黑红黑红的。
没有客套,贺拔胜直接道:“粮食我看了,成色比镇城发下来的强十倍。盐更是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黄沙戍的兄弟记着。”
“彼此照应罢了。”李世欢倒了碗热茶推过去,“我这边缺肉,缺弓箭耗材,贺拔兄那边有路子从草原换来,各取所需。”
贺拔胜端起碗,没喝,看着碗里打着旋的茶末,沉默了片刻。“不只是各取所需。”他抬起眼,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李戍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春饷,又只发了七成,还都是陈年霉粟。我派人去镇城理论,你猜军需官怎么说?”
李世欢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说:‘有得发就不错了,并州那边好几个镇,连五成都发不出来。’”贺拔胜声音里压着火,“他还说,‘段将军体恤,默许你们自寻门路,已是开恩,别不知好歹。’”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段将军有段将军的难处。”李世欢缓缓道,“朝廷的粮饷卡在洛阳、并州,层层盘剥,到了边镇,能剩下几成?他若逼得太紧,底下人活不下去,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所以就拿这些猪狗不食的东西糊弄我们?”贺拔胜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我营里那些冻饿而死的兄弟,就白死了?”
“没人白死。”李世欢看着他,“死了的,咱们记住。活着的,得想办法活下去。光骂,没用。”
贺拔胜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火气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李戍主,你路子广。听说……你跟北面广觉寺有来往?还跟一些边商搭上了线?”
消息传得真快。李世欢心里默想,面上不动声色:“寺里也要吃饭,商人要逐利。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谈。”
“不只是广觉寺吧?”贺拔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南面‘黑石口’的刘队主,东面‘老营盘’的赵军使,还有……沃野镇那边,是不是也有人跟你换过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