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七八天,终于在一个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无力的阳光。
雪停了,但寒冷并未离去,反而因为放晴,空气中的水分凝成了更刺骨的干冷。营地里厚厚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房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浑浊的雪水,地面则变成一片泥泞不堪的冰水混合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世欢的日子,就在这种泥泞与寒冷中,一天天僵持着度过。
表面上,营地恢复了某种“正常”。清洗的恐怖记忆被严寒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到了意识底层,人们像冬眠的动物,依靠最低限度的活动维持着生命。每日清晨,依旧有气无力的出操;白天,修补破损的营具、清理越来越少的存粮、照料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夜里,则蜷缩在土屋中,听着寒风呼号,计算着离春天还有多远。
但李世欢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与韩闯、刘仝那夜的“雪夜密谈”后,他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默。约定的联络方式没有启用过——时机未到,风险太大。他只是在每日巡查时,会不自觉地多望几眼西面那棵老枯树的方向,仿佛那光秃秃的枝桠能传来什么讯息。
司马达那边,“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大雪完全停止后,终于得以小心进行。选定的备用点是一处更加荒僻的、半塌的牧民废弃石屋,离营地约十五里,藏在一个背风的谷地里,周围几乎没有道路痕迹。转移工作只能在深夜进行,由司马达亲自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哑巴老卒(特意挑选的,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忠诚毋庸置疑)完成。每次只携带少量物资,耗时耗力,进展缓慢,但胜在安全。
两本账的梳理也到了关键处。明账上,青石洼营地的“窘迫”被司马达用高超的技艺刻画得入木三分:存粮的“合理”损耗、军械的“自然”锈蚀、军饷发放的“严格”记录,每一笔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核查,完美地塑造出一个在“永减三成”和严冬夹击下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边塞戍堡形象。
而暗账,则记录着截然不同的内容:从广觉寺换来的粮食的精确库存(已部分转移),通过李世青的渠道零散购入的盐、铁、药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废旧铜器从行商那里换来的、被严格管制的硫磺和硝石(名义上是“驱兽”和“鞣皮”之用)。暗账的记法只有李世欢和司马达能看懂,用的是营地里早已无人认识的几个古突厥文字符混杂着只有他俩明白的图形标记。
李世青的“生意网”在冬天并未完全停滞。大雪封路阻隔了大型商队,但总有一些为了暴利敢于搏命的行脚商人,会携带少量最紧俏的货物,沿着隐蔽的小道穿梭。李世青凭借之前的信誉和实在的交换物(毛皮、药材,偶尔也有“勋阶”文书许诺的、尚未兑现的“优先兑取”份额),依然能断断续续获得一些外界的信息。这些信息零碎、滞后,且常常自相矛盾,但李世欢要求他全部记录下来,定期汇总。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墙。李世欢刚巡完营,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正要回屋,却见李世青悄悄从马厩那边绕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又混杂着忧虑。
“大哥,”李世青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北边来人了。”
北边?李世欢心头一动。“进来说。”
两人进了土屋,关紧门。李世青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皮口袋,不是装货物的,而是显得很贴身。
“是一个老相识,专门跑柔然和边镇之间的小道生意的。”李世青语速很快,“他这次带来的货不多,但嘴里的消息……有点吓人。”
“说。”
“他说,柔然那边乱得更厉害了。阿那瓌逃到咱们这边后,他原来的地盘被几个部落头人抢来抢去,死了不少人,草场都染红了。靠近咱们边界的几个小部落,因为活不下去,已经开始零星地、化整为零地往南边挪,想找条活路。不过不是打仗的姿态,更像是……逃荒。”
柔然内乱加剧,流民南下。这对边防来说,既是压力(如何处置),也可能……是机会?李世欢不动声色:“还有呢?”
“还有就是……”李世青舔了舔嘴唇,“他说,在边界北面百十里处,遇到过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李世欢眼神一凝。
“不是成建制的军队。是……小股的,衣衫褴褛,带着破烂武器,看着像边军,但又不太像。行踪鬼祟,见了商队就躲。我那老相识胆子大,悄悄跟过一伙,听他们零星的交谈,像是……沃野镇那边逃出来的戍卒!”
沃野镇逃卒?李世欢心中一震。沃野镇是怀朔东面的大镇,情况据说比怀朔还糟。如果连成建制的戍卒都开始逃亡……
“有多少人?往哪去了?”
“我那老相识说,遇到的只是其中一小股,七八个人。听他们话里意思,像是不止一股。往哪去……好像是往南,但又不敢走大路,专拣深山荒谷钻。恐怕是想脱离边镇,往并州甚至更南边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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