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公文袋里还有两份文书要送,一份给御史台,一份给昭玄寺。后者是管理天下僧尼的官署,位于皇宫西侧的永宁寺附近。那地方,李世欢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浑身不适。
不是对佛不敬。怀朔镇外也有小庙,母亲在世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求佛祖保佑边关安宁、儿子平安。他记得那庙里的佛像泥塑斑驳,供桌上只有几个干硬的馒头,老僧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袈裟,念经的声音苍老而慈悲。
但洛阳的佛寺,是另一番景象。
他沿着铜驼街往西走。这条洛阳城的主街宽阔平整,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街道两侧槐树新绿,树下是连绵的官署朱墙。偶尔有高门车驾驶过,骏马矫健,车辕上鎏金铜饰在阳光下晃眼,护卫的甲士按刀小跑,行人纷纷避让。
这就是帝国的中枢,权力的血管。
行至御史台外,李世欢递上文书。门吏是个脸生的年轻人,接过文书时眼皮都没抬,只挥挥手示意他在门外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期间有三拨官员进出,绯色、青色官服在眼前晃动,低声交谈的内容隐约飘来:“……元乂公昨儿又纳了房妾,是荥阳郑氏的女儿……”
“……听说北边闹得更凶了,沃野镇那边……”
“……怕什么?让柔然人去打就是,朝廷省了兵马钱粮……”
李世欢垂着眼,等回执终于递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加快脚步往昭玄寺方向去。
永宁寺的九层木塔最先映入眼帘。那巨物矗立在洛阳城的天空中,金顶在夕阳下反射着近乎灼目的光。塔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叮当当,传得很远。据说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洛阳城,甚至能望见黄河。
他绕过永宁寺高大的红墙,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昭玄寺的衙门就设在这里,不像其他官署那般张扬,门面朴素,黑漆大门紧闭,只侧面开了一扇小门供日常出入。
李世欢正要上前,却看见小门外围着一群人。
约莫二十来个,都是布衣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或蹲或站,神情各异,有人满脸焦灼,有人眼神空洞,有人抱着头低声啜泣。人群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地上,正对着门内哀求:
“……师父,再宽限些时日吧……开春地里刚下种,实在拿不出钱啊……”
门内站着两个穿灰色僧衣的僧人,一老一少。老僧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双手合十,眼皮低垂。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带着不耐烦。
“张老丈,不是寺里不近人情。”老僧开口,声音平和,却透着冰冷,“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去岁腊月三十是最后期限。如今已是三月,宽限了足足两个多月。佛门虽慈悲,但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老汉浑身颤抖,忽然重重磕了个头,“可那债……那债利滚利,老汉就是把地全卖了也还不清啊!当初借寺里十石粮渡荒年,说好今年秋收还十二石。可年前王管事来说,因逾期未还,要按‘罚息’算,如今……如今要还三十石!三十石啊师父!老汉一家五口,十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收不到三十石粮!”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声。几个妇人开始抹眼泪。
年轻僧人皱眉:“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逾期不还,每日加罚本钱一成。你们自己不看清,怨谁?”
“可……可当时来催债的师父没说过啊!”老汉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他说只是周转几日,不会真算罚息……”
“放肆!”年轻僧人喝道,“你是说寺里的师父骗你不成?”
老僧抬手制止了年轻僧人。他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声音依旧平和:“张老丈,寺里的规矩,是朝廷核准、昭玄寺备案的。你说师父没讲清楚,那是你记性不好。这样吧——”
他顿了顿,像是施舍般说道:“再给你十日。十日内,要么还清三十石粮,要么将你家那十亩地、连同房契,一并过户给寺里,抵了这笔债。再不然……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小孙女吗?十二岁,正是能干活的年纪。送到寺里来,做个洒扫的童子,也算抵一部分债。”
老汉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一个中年汉子冲出来,扶起老汉,朝着僧人大吼:“你们这是要逼死人!那地是我张家祖传的!那孩子才十二岁!你们……你们这还是佛门弟子吗?!”
老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双手依旧合十,声音却冷得像冰:“佛门慈悲,但佛前的债,一分不能少。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欠债不还,寺里拿什么供养佛像?拿什么接济其他善信?”他扫视人群,“还有你们,今日来,不也都是为了债务?我话说在前头,欠债还钱,契约在此。到期不还,以田抵债,以人抵工。这是规矩。”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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