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又恢复成了那块只能映出郑平安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疤拉脸的、破旧不堪的铜镜。
棚子里,死寂。只剩下郑平安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拿着镜子的手,冰凉刺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幻觉?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视?不可能!那场景的每一个细节,锅炉房的布局,新锅炉的轮廓,尤其是李二狗那张脸、那眼神、那嘟囔的话……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浑身发冷!
发电厂……重建了?还换了新锅炉?可听李二狗那意思,这新锅炉也是个不安分的祖宗?压力表蹦迪?厂里不肯检修?这他妈的剧本,怎么跟他当年的遭遇如出一辙?!历史要在他李二狗身上重演?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像一锅滚烫的杂烩汤,在郑平安心里翻腾。
有对往事故地的刺痛,有对李二狗这个“兄弟”和“接盘侠”的旧恨,但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而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感和心惊肉跳!
这面来历不明的破镜子……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难道它能窥视人间?还是……专门能窥视与“锅炉”、与“爆炸”相关的灾厄景象?
这诡异的能力,跟他那被玉玑子点破的“灾厄骨”,有没有什么见鬼的联系?
他猛地想起玉玑子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灾厄骨……亦是试金石。心正则气顺,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还有那句“为天下苍生做贡献”……
贡献个卵!郑平安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老子好不容易从那个倒霉催的人间逃出来,在妖界这个虽然粗糙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被炸上天的地界,靠着卖土法清洁剂勉强站稳脚跟,虽然整天闻着硫磺味,但至少小命是自己的!这破镜子怎么阴魂不散,又把他往那些糟心破事上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把这面不祥的镜子立刻、马上扔得远远的,扔进最深的山涧,或者找个坑埋了,让它永不见天日!
但他的手举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
镜子里,李二狗那双充满担忧和恐惧的眼睛,和他当年守在老锅炉旁,听着那“吭哧”喘息声时的心情,何其相似!还有那句充满不祥预感的话,“可千万别像当年郑平安那会儿……”
如果……如果那新锅炉真的有问题……如果李二狗的担忧成真……如果……如果再发生一次爆炸……锅炉房里,不止李二狗一个人,还有老王、小赵……那几个虽然没啥深交、但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的工友……
郑平安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恨李二狗,恨他趁人之危,恨他夺妻之辱,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眼睁睁看着锅炉房再一次变成废墟,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这面已经恢复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诡异的破铜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这玩意儿,到底是预警灾难的宝物,还是带来更大灾厄的诅咒?亦或是……他这“灾厄骨”命中注定甩不掉的又一个麻烦?
这一夜,郑平安抱着那面冰冷刺骨、仿佛有生命般沉默着的铜镜,睁着眼睛,直到棚外天色泛白。
作坊外,猴妖们已经开始上工,捣果子声、熊妖的呼喝声、狗胜远远传来的、中气十足却毫无章法的操练妖兵的号令声,混杂着酸硫浆那独特而刺鼻的气味,构成了他如今看似“平安”的日常。
但这面突然显现异象的镜子,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让他这本就光怪陆离、跌宕起伏的妖界生活,瞬间炸开了一圈更加诡异、更加凶险莫测的旋涡。
他该怎么办?把这诡异至极的事情告诉狗胜?那条满脑子都是肌肉和地盘的土狗,能理解这种跨越两界的灵异事件吗?说不定还会觉得他这军师是修炼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还是……自己偷偷研究,搞清楚这镜子的秘密?
郑平安看着镜中自己那因一夜未眠而更加憔悴、疤拉都仿佛深刻了几分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这看似在妖界混得风生水起的“平安”日子,底下可能潜藏着比人间锅炉房更加汹涌的暗流。
这妖界军师的椅子,好像有点烫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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