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的屋子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安颜一进去就被按在了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坐着，不许动。”红姨叉着腰，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女将军，“春桃，去，把库房里那根最粗的野山参给我拿出来，切片，全炖了！”
春桃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黏在安颜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还愣着？”红姨一记眼刀飞过去，“耳朵塞驴毛了？还不快去！”
“哦哦哦！”春桃一个激灵，提着裙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捡起地上掉的鸡毛掸子，这才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口。
安颜哭笑不得，“姨，用不着这么夸张，我就是减了个肥，又不是大病初愈。”
“你这比大病初愈还吓人！”红姨伸出手指，戳了戳安颜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看你这脸，都没二两肉了。以前那福气相，全让你给减没了。”
安颜躲开她的手，“姨，这叫健康美，你不懂。再说了，我现在这样，走出去才有回头率啊。”
“回头率？”红姨冷笑一声，“我巴不得那些臭男人回头的时候把脖子给扭断了！以前你胖着，我放心。往那一站，跟个门神似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
她说着，又绕着安颜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现在呢？”红姨停在她面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脸，“这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全长开了……”
红姨没说下去，脸上的愁容却更深了。
以前安颜胖，在春日楼里就是个吉祥物，安全得很。现在这副模样，往大堂里一站，那就是个活靶子。
安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不饶人，“怎么？怕我抢了你这春日楼第一美人的名头？”
“我呸！”红姨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是怕你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不知道！你以为这京城是什么好地方？吃人的狼窝！你现在这样，太扎眼了。”
安颜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姨，你忘了？我娘当年，不比我现在更扎眼？”
红姨的动作一顿。
安颜凑过去，仰着脸，笑嘻嘻地问：“姨，你仔细看看，我这样……像不像我娘当年？”
红姨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把人拉到灯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
像吗？
眉眼之间，是有一点李月荷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情意。可也仅仅是这一点影子了。
李月荷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杨柳，风一吹就要倒，说句话都要喘三喘。
她的美是带着病气的，是需要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美得让人心碎，也美得脆弱。
可眼前这张脸不是。
安颜的脸颊上还带着点肉，但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以前被肉挤得看不见的鼻梁，此刻也挺直秀气。皮肤是真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底下透着血色的，被屋里的暖气一熏，脸颊上就泛起一层健康的粉。
整个人看着，就跟那春天里刚打苞的桃花骨朵似的。
花瓣还紧紧包着，没完全绽开，可鲜活水灵已经藏不住了，勾人得很。
红姨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温润又带着弹性，跟李月荷那种冰凉的肌肤完全不同。
“不像。”红姨松开手，退后一步，斩钉截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你娘是画上的人，风一吹就散了。你不是。”
安颜凑过去，“那我呢？”
红姨灌了一口冷茶，压下心里的燥意，“你是祸水。还没长成呢，就已经开始淹人了。”
安颜笑得不行，“祸水好啊，祸水值钱。”
红姨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瞪着她，“值钱？我怕你到时候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安颜把红姨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搭进去？姨，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红姨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你现在这模样，跟剥了皮的兔子有什么区别？搁在狼窝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那也得看是谁的狼窝。”安颜说得轻描淡写，“放心吧，我有分寸。”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红姨一口气堵在胸口，“你有什么分寸？你最大的分寸就是长了一身肉，现在全没了！”
“不说我了，说点正事。”安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娘那边，姨你帮我递个话吧。”
红姨愣了一下，“递话？递什么话？你说的银子上个月才送过去。”
“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安颜顿了顿，“顺便帮我问问她，想不想从将军府出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红姨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问问我娘，愿不愿意离开将军府。”安颜重复道，“要是愿意，是想换个新身份，还是就用现在的身份，都随她。”
“你疯了？”红姨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从将军府出来？那是将军府！出来去哪儿？当孤魂野鬼吗？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弱女子，离了将军府怎么活？谢将军能同意？”
“怎么就没亲故了？”安颜仰头看着她，“她有我和你啊。”
红姨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你有她？你拿什么养她？真靠你去选花魁卖笑吗？”
“姨，后宅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的。”安颜的语气很平静，“勾心斗角，仰人鼻息。我现在有能力了，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你有能力？”红姨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有什么能力？你连自己都……”
“我已经找云太傅想了办法，谢将军也点了头。”安颜打断她的话。
红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安颜。
“我想接她出来。”安颜一字一句地说，“换个身份，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地，过点普通人的日子。”
“还有您，我也帮你离开春日楼，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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