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走后，薛仁贵把那封密诏在案上铺平，火光映着“莫忘饮水思源”六个字。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将竹简合拢，递给赵十三：“收好，回营就刻进兵令碑。”
赵十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主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报。
“大人，斥候刚送来的。”主簿把竹简放在案上，“龟兹北境三部已遣使南下，说是愿归附大龙，只求保全族民。另外，疏勒国派了商队伪装成贩马人，在我军后方三十里外徘徊，似有通款之意。”
薛仁贵点点头，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鄯善城缓缓划向西边几处小国标记：“他们不是想归附，是吓破了胆。打赢一场不稀奇，连着赢，才叫人心颤。”
他回头问：“使者派出去没有？”
“昨夜已发。”主簿答，“按您的吩咐，带的是缴获的鄯善帅旗和战报抄本，每到一国，当众宣读我军战绩，再递降书。”
“很好。”薛仁贵抓起一支朱笔，在沙盘旁的木板上写下三个名字，“接下来，咱们不急着打，先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赵十三忍不住问：“要是有国不服呢？”
“不服？”薛仁贵笑了，“那就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一边走路，一边收地。”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西进。薛仁贵下令放缓行军速度，每三十里扎一次营，旗帜高悬，鼓号齐鸣，如同巡疆天军。沿途百姓远远观望，见这支军队纪律严明，不扰村寨，还开仓救济了几处饥荒村落，口碑迅速传开。
第三日，龟兹小部使者抵达中军大帐。为首的老者跪地献上羊皮地图，言称愿率三族五千口归附，只求免于征伐。
帐内将领多主张立刻接管，设官驻军。主簿却低声提醒：“他们提了条件——三年不纳赋，自治其民，若朝廷答应，方可献户籍册。”
帐中一时安静。
薛仁贵坐在案后，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们怕我答应？”
主簿道：“答应则失威，拒之则失信。西域诸国皆在观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所以不能全答应，也不能全拒。”薛仁贵放下茶碗，“告诉他们，赋税可缓两年，第三年视治理成效定夺。另派两名参军随行，协理民事，不算官，也不夺权，只记事。”
众人一怔。
“记什么？”有人问。
“记谁清廉，谁贪暴，谁真心为民。”他站起身，“明年这时候，咱们就用这些记录，换掉那些只会喊忠心的头人。”
当晚，薛仁贵亲赴边境会盟台。三部族长齐聚，火堆燃起，牛羊宰杀。他在众人面前当众焚毁旧盟约，命人立下石碑，上刻“大龙律行西域，凡属归附者，皆享同民之权，亦担同民之责”。
礼毕，他又下令打开随军粮仓，放粮三百石，专济老弱孤贫。
消息传出，不到五日，疏勒国主动遣使请降，献马五百匹、金器十箱，只求通商复路。
薛仁贵收下贡物，回赠锦缎百匹、铁犁二十具，并派赵十三带五百轻骑护送使者回国，名为“护卫”，实为震慑。
“让他们知道，咱们送东西是情分，拿东西是规矩。”他对主簿说，“现在不是谁打谁的问题，是谁能活得更好。”
然而，并非所有国家都低头。
第七日午后，一名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进大营，扑倒在沙盘前。
“报——焉耆斩我使者！首级悬于城门，文书上写着‘宁死不降’！”
帐内将领哗然。
“岂有此理！”一名校尉拍案而起，“我军连胜三役，他们竟敢如此无礼！请命出兵，踏平其城！”
“我也去！”另一人吼道，“把那城主脑袋挂回去！”
薛仁贵坐在案后，没动怒，也没说话。他让医官先给传令兵包扎，又命人取来使者遗物——一只染血的玉簪，一枚破损的印符。
他把印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痕，忽然问主簿：“焉耆王弟上月是不是病死了？”
主簿一愣，翻看情报簿：“确有此事，死因不明，但国内传言……是他兄长下的手。”
薛仁贵把印符轻轻放在案上：“那就不是不怕，是有人不想停。”
他下令厚葬使者，全军素衣举哀三日，并亲自撰写檄文，历数使者忠诚守节、被害惨状，末尾一句写道：“彼以刀示强，我以义立信；彼杀一人，我安万民。”
檄文抄送周边诸国，同时暗中派出三队密探，携重金潜入焉耆，联络旧贵族与地方豪酋。
“告诉他们，王位不该由屠夫坐。”薛仁贵对赵十三交代，“谁愿意动手，事后就是镇西都护府的副使。”
七日后，捷报传来。
焉耆内乱爆发，王弟旧部联合城中守将夜袭宫室，国王仓皇出逃，途中被民夫围殴致死。新政权开城投降，迎大龙军入主。
薛仁贵率部进城时，百姓沿街跪拜。他在宫门前停下，让人把焉耆历代王碑推倒，换上新的界碑，上书“归龙元年，西域重光”。
主簿在一旁记录战报，抬头问：“要不要上报斩首敌王？”
“报什么斩首？”薛仁贵摇头，“就说其暴政失道，众叛亲离，自取灭亡。咱们，只是接手秩序。”
当夜，全军休整。篝火四起，士兵们烤着焉耆人献上的羊肉，笑闹声不断。
赵十三清点完贡物回来，报告说龟兹三部已开始迁移牧地，疏勒商队明日就能打通第一条运盐道。
“这下，咱们真成西域过路爷了。”他咧嘴一笑。
薛仁贵站在城楼高台，望向西方。暮色沉沉，群山如铁，远处一座小城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下一个边境要冲。
他手里拿着刚绘好的地图，指尖停在那座城的名字上。
主簿走来，低声问：“下一步，打还是劝？”
“都不是。”薛仁贵把地图卷起，交给身边亲兵，“传令各营，明早寅时造饭，辰时开拔。路过那城时，绕道十里，走官道正线。”
“绕道？”主簿不解。
“我要让他们看见咱们来了。”他望着西边最后一抹残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城楼下，巡逻队列队而出，铠甲碰撞声清脆有序。
赵十三站在台阶下，正要汇报岗哨安排，忽听城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斥候翻身落地，声音嘶哑：“大人！疏勒西境发现大军调动，旗号……是乌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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