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金川市委大楼九楼东侧,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唐宁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红木桌面,上面摊开着几份文件,但此刻他并未阅读,只是靠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闭目沉思。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观澜阁”包厢里的一切细节。蓝坤递出文件夹时眼神深处的笃定,仿佛那不是一次冒险的贿赂,而是一场早已计算好回报的投资。苏雯指尖触碰椅背时的分寸感,香水味恰到好处的浓淡,言语间若即若离的恭维与暗示——这不是临场发挥,而是一套精心设计、反复演练过的“接触流程”。
“蓝海集团……”唐宁低声自语。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金川本土成长起来的综合性企业,业务涉足房地产、矿业、物流、酒店,近几年还拓展到金融投资和科技领域。表面看,是一家成功转型的多元化民营企业典范,纳税大户,慈善常客,蓝坤本人也是各级工商联的副主席、政协委员,光环加身。
但今晚的接触,撕开了这层光鲜的外衣。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对规则和权力的漠视与操纵欲,那种视巨额财富与美色为寻常工具的做派,绝非一日养成。蓝坤的背后,必然有着更深、更复杂的根系,与金川过去十几年的发展,甚至与周国梁、冯啸吟时代的某些痕迹,恐怕脱不了干系。
更重要的是蓝坤的反应。在被严词拒绝后,他那瞬间的错愕与随即爆发的“大笑”,与其说是掩饰尴尬,不如说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愠怒,以及一种“你竟敢拒绝”的难以置信。那种反应,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在他预设的剧本里,唐宁应该接受,至少会犹豫,而非如此干脆利落地掀了桌子。
“试探……”唐宁睁开眼,眸色深沉。蓝坤最后用“玩笑”和“试探”来圆场,恰恰证明这绝非玩笑。这是一次火力侦察,一次对唐宁底线和“价码”的摸底。结果出来了:唐宁的底线很高,暂时没有用常规手段收买的可能。
那么,接下来蓝坤会怎么做?知难而退,转换策略,还是……图穷匕见?
唐宁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孙建平的号码。响了五六声后,对方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室外。
“建平,是我。说话方便吗?”
“唐书记,方便。我在车里。”孙建平的声音压低了,“您交代的事,我正想找时间向您汇报。蓝海集团和蓝坤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简短说。”
“蓝坤,四十六岁,金川本地人。最早是跑运输起家,九十年代末抓住国企改制机会,低价收购了两家濒临破产的市属运输公司,完成原始积累。零三年涉足房地产业,当时金川第一批商品房开发,他有项目。零八年之后,业务快速扩张到矿业、物流、酒店。值得注意的是,他每个关键发展节点,都恰好与当时市里的一些重大决策或领导变动时期重叠。”孙建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企业做得大,但关于他的举报和争议一直没断过。暴力拆迁、矿产纠纷、非法融资……都有传闻,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他与周国梁时期的几个重要官员,包括已经落马的冯啸吟,都有迹可循的密切往来。冯啸吟的城投集团,与蓝海在多个项目上有合作。”
唐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果然,盘根错节。
“还有一点,”孙建平声音更低了,“我们内部初步梳理发现,蓝海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可能深度参与了之前周国梁、冯啸吟时期的一些……利益输送链条。有些资金的最终去向,若隐若现地指向蓝海控制的境外账户。但证据链还不完整,而且涉及面太广。”
“也就是说,蓝坤不仅仅是周国梁时代的受益者,甚至可能是某些关键环节的‘白手套’和‘执行者’?”唐宁沉声道。
“极有可能。而且,他似乎有很强的危机意识和‘洗白’企图。这几年大力投资科技、公益,塑造企业家形象,与过去切割的迹象明显。但根子里的东西,改不了。”孙建平停顿一下,“唐书记,今晚他找您……?”
“一次标准的围猎。”唐宁冷笑,“重金,美女,未来股权,三件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孙建平的声音带上了怒意和担忧:“他胆子太大了!刚动完周国梁、冯啸吟,他就敢直接对您下手?”
“他不是胆大,是习惯了。”唐宁分析道,“在他的认知里,权力是可以交易的,规则是可以变通的。我之前动别人,或许在他看来只是政治斗争,是‘换一批人坐庄’。现在庄家换了,他带着‘厚礼’来拜码头,认为这是规矩。我的拒绝,反而打破了他理解的‘规矩’。”
“那他现在……”
“两种可能。”唐宁思维飞速运转,“第一,暂时蛰伏,观察风向,寻找新的突破口或代理人。第二,如果他认为我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他根本利益,或者挡了他必须走的路,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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