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病例报告被归档在“不明原因认知障碍”类别下,混杂在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和突发性失语症的记录里。一位诗歌教授无法理解他教了三十年的《荒原》,认为艾略特“用词不准确,逻辑混乱”。一位神父在布道时突然卡壳,盯着“上帝的羔羊”这个比喻,困惑地问助手:“为什么是羔羊?具体指哪种羊?几岁?重量多少?这信息不明确。” 一个热恋中的青年,听到女友说“我的心里有一片为你绽放的花海”时,认真反驳:“根据解剖学,心脏是肌肉泵,内部空间有限,不可能有花海,这说法不科学,且卫生状况令人担忧。”
起初,人们以为是压力、过度疲劳,或某种新型的语义饱和。但“失义症”——后来被称为“词之死”——像一种认知领域的朊病毒,悄无声息地通过语言本身传播。不是通过词汇,而是通过词汇之间的关系。它不损伤语法,不消除词汇量,它精准地锈蚀大脑中处理隐喻、象征、转喻、暗示、反讽、诗意联想的所有神经连接。患者仍能流畅交谈,但语言变成了纯粹的工具:指向明确的物体,描述直接的行动,陈述可验证的事实。玫瑰就是玫瑰,一种蔷薇科植物,有颜色、气味、刺。它不再是爱情、秘密、时光流逝或美之脆弱的象征。天空就是大气层被散射后的光学现象,不是神只的居所、命运的画卷或自由的隐喻。
文明的第一道裂痕出现在艺术界。一部被奉为经典的意识流小说,在“失义者”编辑看来是“缺乏连贯主题和有效信息的字符冗余堆积”,建议重写为产品说明书风格。一首关于战争创伤的现代诗,因其大量使用意象并置和破碎语法,被批评为“语法错误连篇,表意不清,有误导公众之嫌”。画家们的抽象作品、象征主义画作,在患者眼中成了“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错误组合”,他们要求博物馆贴上“技术失误展示”或“未完成草稿”的标签。
宗教是第二个崩塌的支柱。经文里充满了比喻、寓言、象征体系。“失义者”信徒开始要求“直译”和“实证”。《圣经》中“分开红海”必须提供海洋学和水文学模型;“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需附上详细的营养学分析和食品分配流程图。当他们发现无法获得字面意义上的验证时,便宣布经卷为“古代不准确信息汇编”,集体退出教会。寺庙里的神像,从“神明化身”降格为“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石材/金属雕刻”,仅供研究物理属性。
哲学和人文社科迅速凋零。所有关于存在、意识、道德、美学的抽象讨论,在“失义者”看来都是“基于不明确概念的空转”,是“语言游戏导致的无效智力消耗”。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精神”,尼采的“超人”,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言说”……统统被扫进“前科学模糊思维”的垃圾堆。大学里,相关院系因为“缺乏可量化产出”和“传授不精确知识”而被关闭或转型为“信息精确化处理学院”。
社会陷入一种诡异的“高效”与“扁平”。法律条文被修改,剔除了所有“公平”“正义”“善良风俗”等“模糊术语”,代之以极其详尽、列举式的行为规范和执行标准。情书和求婚辞变成了双方条件匹配度清单和共同生活计划书。广告业消亡,因为“纵享丝滑”“尊贵体验”之类的说法涉嫌欺诈。政治演说只剩下数据图表和待办事项列表。
“语义净化局”在危机爆发后第三年成立。起初,它是一个研究机构,试图理解并遏制“失义症”。但很快,随着全球“字面化”人口超过临界点,净化局的权力和性质发生了变化。在新任局长——一位彻底的、高效的“失义者”雷克斯博士——领导下,它宣布:“‘失义’并非疾病,而是认知的进化,是语言系统的终极优化。它清除冗余、模糊、易产生歧义和误导的‘语义噪音’,让人类思维直接对接实在界。旧时代的‘感染’(指保留隐喻能力)才是需要被净化的病理状态。”
“净化”开始了。首先是对文化遗产的系统性“翻译”和“校正”。莎士比亚的戏剧被改成场景明确、对话直白、动机清楚的“历史事件模拟报告”。《蒙娜丽莎》的微笑被测量、分析,最终结论是“可能源于面部肌肉轻微不对称或绘画技法误差,并无特殊含义”。贝多芬的交响乐被分解为声波频率、振幅和时长数据表,供声学研究。
接着,是对“未感染者”——那些仍然能理解诗歌、被音乐感动、在象征中看见超越意义的人——的追捕。他们被称为“语义残渣”、“隐喻携带者”、“文明进化病原体”。净化局的特工装备着“语义探针”,能通过分析语言模式、脑波对非字面刺激的反应,精准识别他们。
艾略特(与诗人同名,父母是文学教授)是最后一批“未感染者”之一。他躲藏在城市地下废弃的图书馆通风管道迷宫里,这里还藏着一些未被“校正”的旧书。他的伴侣莉娜,三个月前在一次“诗歌读句会”(地下抵抗活动)中被捕。他通过秘密线路得知,莉娜没有像其他抵抗者一样被简单“处理”,而是被送进了净化局的“深层语义解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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