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惊蛰过后第七天。
地斤泽的沼泽里,第一次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
那是一台小型蒸汽机——墨衡专门为地斤泽设计制造的。它只有正常蒸汽机的三分之一大,用木柴做燃料,能带动一台抽水机,把沼泽里的积水抽干,开垦出可耕种的土地。
李继迁站在抽水机旁,看着那些浑浊的积水被抽进沟渠,流向远处的洼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光。
“少主,”阿古拉走过来,声音发颤,“这铁疙瘩,真能把水抽干?”
“能。”李继迁说,“我在凉州见过。一台这样的机器,一天能抽干三亩沼泽。”
阿古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继迁转身,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的族人:
“从今天起,咱们不靠放羊过日子了。种地,修渠,建房子。三年之内,我要让地斤泽的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族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李继迁也不指望他们现在就能理解。
他只是挥挥手:
“开始干活。”
辰时,地斤泽开始变了。
三百个青壮年男人被分成三队。一队跟着李继迁学开垦,一队跟着阿古拉学建房,一队跟着从凉州来的工匠学手艺。
女人和老人也没闲着。她们负责捡柴、做饭、照顾孩子。
就连六岁以上的孩子,也被集中起来,由阿古拉教他们认字——用的是李继迁从凉州带回来的《河西蒙学》。
“阿爷,”一个孩子指着书上的字问,“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阿古拉说,“人的‘人’。”
“那这个呢?”
“念‘家’。”阿古拉说,“家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孩子点点头,认真地在沙地上描画起来。
阿古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眶有些热。
他想起六年前,李光俨死的时候,地斤泽只剩下八百多老弱妇孺。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撑不过那个冬天。
可现在——
抽水机在轰鸣。
开荒的人在吆喝。
建房的工地上,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孩子们在读书认字。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少年。
那个十二岁时带着仇恨离开,十八岁时带着希望回来的少年。
午时,李继迁坐在新开垦的地头,啃着一块干饼。
阿古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少主,您一天没歇了。”
“不累。”李继迁说,“比在凉州读书的时候轻松多了。”
阿古拉看着他,忽然问:
“少主,您真的不恨陈嚣了?”
李继迁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阿古拉也不追问。
过了很久,李继迁才开口:
“阿古拉,你知道陈嚣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李继迁看着远方,“仇恨是刀,能伤人,也能伤己。拿刀的手,得稳。”
阿古拉愣住了。
李继迁继续说:
“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
“我恨他。可我更想让地斤泽的人活下去。”
他走向正在开荒的人群,头也不回。
阿古拉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少主,长大了。
申时,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地斤泽。
是回鹘使者。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一把刀。
李继迁在新建的木屋里接待了他。
“李少主,”使者脸色阴沉,“可汗让我问你最后一句话——你真的不回心转意?”
李继迁看着他,平静地说:
“不回。”
使者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知道拒绝可汗的下场吗?”
李继迁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使者,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把刀。
“知道。”他说,“可汗会派兵来打我们。”
使者冷笑:
“你知道就好。三千回鹘骑兵,踏平地斤泽,用不了三天。”
李继迁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可我也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千回鹘骑兵来打我们的时候——”李继迁盯着他的眼睛,“河西的援军,会在他们屁股后面出现。”
使者的脸色变了。
“你……你和河西……”
“对。”李继迁点头,“我和河西有约。地斤泽,是河西的地斤泽。谁动地斤泽,谁就是河西的敌人。”
使者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李少主,你长大了。”
他松开刀柄,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
“你的话,我会转告可汗。至于可汗怎么决定,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使者走了。
李继迁站在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边。
阿古拉冲进来:
“少主!您刚才说的……河西真的会来救咱们?”
李继迁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选你选的那条路。”
他笑了。
“陈嚣,”他喃喃道,“你可别让我失望。”
戌时,地斤泽的夜。
篝火燃起来了,族人们围坐在火边,喝着热汤,啃着干饼。
一个孩子忽然问:
“阿爷,咱们以后真的不用挨饿了吗?”
阿古拉摸摸他的头:
“不用了。少主有办法。”
“少主真厉害。”孩子说,“比阿爸还厉害。”
阿古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李继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凉州城时的情景。
那时他满眼仇恨,浑身是刺。
现在——
他看着那些围着篝火的族人,看着那些不再挨饿的孩子,看着那台还在轰鸣的抽水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仇恨。
不是悲伤。
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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