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寅时。
天还没亮,凉州城的战鼓就响了起来。
陈怀远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穿好衣服。他摸黑找到自己的小靴子,套上,又摸到床头那把木刀——那是墨衡给他做的,和真刀一样重,只是没开刃。
“怀远?”
萧绾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怀远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
“娘?”
萧绾绾蹲下身,抱住他。
抱得很紧。
“怀远,今天……今天你待在府里,不要出去。”
陈怀远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萧绾绾顿了顿,“今天要打仗。”
陈怀远眨眨眼:
“我知道。可我想去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萧绾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陈怀远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娘怕他出事。
“娘,”他说,“我不去战场上。我就上城楼看看。”
萧绾绾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城楼也不行。流箭不长眼。”
“可我想看。”陈怀远说,“我想看看,咱们的兵怎么打坏人。”
萧绾绾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爹爹不会同意的。”
陈怀远低下头。
他知道娘说得对。
爹爹不会同意的。
可他还是想去。
卯时,陈嚣正在城楼上布置防务。
三千火铳手已经就位,一千二百门火炮全部对准城外。城墙下,轻骑营和重骑营正在列队,随时准备出击。
“经略使。”一个亲卫跑过来,“怀远公子来了。”
陈嚣愣了一下,转身看向城楼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台阶往上爬。
陈怀远穿着那件深蓝学袍,腰里别着木刀,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陈嚣没有下去接他。
他就站在城楼上,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上来。
“爹爹。”
陈怀远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陈嚣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陈怀远说,“我想看看咱们的兵怎么打坏人。”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
“你不怕?”
陈怀远想了想:
“怕。”
“那还来?”
“可我想看。”陈怀远说,“看了,以后就不怕了。”
陈嚣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
“好。那就看。”
辰时,回鹘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万骑兵,漫山遍野,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陈怀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乌云越来越近。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退缩。
“爹爹,”他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来打咱们?”
陈嚣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怀远也不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片乌云,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骑兵。
然后他忽然说:
“他们的队形,乱了。”
陈嚣愣住了。
他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回鹘骑兵确实在减速,队形开始松散。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陈怀远说,“马累了,人也累了。现在冲过来,跑不快的。”
陈嚣的眼睛亮了。
他转身大喊:
“传令下去!火铳营准备!等他们进入二百步再打!”
“是!”
回鹘骑兵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放!”
三千支火铳齐射,巨响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回鹘骑兵人仰马翻,队形彻底乱了。
“再放!”
第二轮齐射。
第三轮齐射。
三轮齐射过后,回鹘骑兵已经死伤上千。
“火炮营——放!”
一千二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而出,砸进回鹘骑兵的阵中。
回鹘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开始撤退。
陈怀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溃退的骑兵,忽然问:
“爹爹,他们还会来吗?”
陈嚣点头: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午时,第一批捷报送来。
“经略使!回鹘人退了三十里!”
“经略使!吐蕃人停下来了,好像在等什么!”
“经略使!齐王的大军还在萧关,没有动!”
陈嚣一条条看过去,脸色没有变化。
陈怀远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捷报。
“爹爹,”他忽然问,“咱们赢了吗?”
陈嚣摇头:
“还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赢?”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城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怀远,”他忽然说,“你知道打仗最怕什么吗?”
陈怀远想了想:
“怕输?”
“不是。”陈嚣说,“怕赢了之后,忘了为什么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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