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寅时。
黄河岸边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河滩上晃动。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嚣站在河滩上,靴子陷进湿软的泥沙里。他身后站着墨衡、尉迟勇,还有几个从凉州军里挑出来的老卒。
“就是这儿?”陈嚣问。
墨衡点点头,指着面前的河面:“此处河面宽二里,水深三丈,水流平缓。往东五十里,就是齐王大军驻扎的萧关。”
“往西呢?”
“往西三百里,是咱们的凉州城。”墨衡说,“黄河绕城而过,这一段全是咱们的地盘。”
陈嚣沉默地看着那条河。
黄河。
这条横贯中原的大河,从祁连山发源,流过河西,流过关中,流过中原,最后汇入大海。千百年来,它养育了无数人,也淹死了无数人。
现在,它成了战场。
“经略使,”尉迟勇开口,“咱们真的要建水师?”
“怎么,你觉得不行?”
尉迟勇摇摇头:“不是不行。是末将不懂水战。凉州铁骑都是旱鸭子,下了水连站都站不稳。”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就学。”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老卒:“你们几个,谁懂水?”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上前一步:“末将在黄河边长大,从小就会撑船、游泳、打鱼。”
“叫什么?”
“周大。”
“周大,从今天起,你是黄河水师的教头。”陈嚣说,“这些旱鸭子,交给你了。”
周大愣住了。
他当了二十年兵,一直是马前卒,从没带过人。
现在,让他当教头?
“经略使,末将……”
“怎么,不行?”
周大咬咬牙:“行!”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黄河上,金光粼粼。河滩上,二百多个被抽调来的士兵列成方阵,看着面前那条滚滚东流的大河。
周大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篙。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黄河水师的兵!不会游泳的,给我下水学!不会撑船的,给我上船练!三天之内,学不会的,滚回原部队!”
台下鸦雀无声。
“下水!”
二百多人开始脱衣服。
三月的黄河水还带着冰碴子,第一个跳下去的士兵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岸上爬。周大一竹篙把他捅回水里:
“叫什么叫!淹不死你!”
岸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尉迟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经略使,”他对陈嚣说,“这些人……真能打仗?”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水里扑腾的士兵,看着那个拿着竹篙的周大。
“能。”他终于说。
午时,第一批木料运到。
是从祁连山砍的松木,一根根又粗又长,堆得像小山。押运的是三百个民夫,赶着一百辆牛车,浩浩荡荡地开进河滩。
墨衡迎上去,检查木料。
松木不错,都是二三十年的大树,树干笔直,没有虫眼。但问题是——
“太湿了。”他对陈嚣说,“新砍的树,至少要晾三个月才能造船。”
三个月。
陈嚣皱起眉头。
“能不能用火烤干?”
墨衡想了想:“可以,但烤过的木头容易裂。造出来的船,不耐用。”
“能用多久?”
“最多两年。”
两年。
陈嚣沉默了。
两年后,齐王可能已经打过来了。也可能,河西已经没了。
“烤。”他说,“先造出来再说。”
墨衡点头,转身去安排。
申时,第一批船工开始干活。
二百个工匠分成三组。一组负责烤木头,一组负责加工船板,一组负责熬桐油。河滩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陈嚣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
墨衡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过的木板。
木板表面已经干了,但一掰就断。
“太脆。”墨衡说,“烤得太急。”
陈嚣看着那块断成两截的木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继续试。”
墨衡点头,转身走了。
尉迟勇走过来:“经略使,周大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几个兵,死活不肯下水。说宁愿打仗,也不学游泳。”
陈嚣看着他:“你怎么处理的?”
“末将……”尉迟勇低下头,“末将不知道。”
陈嚣没有说话。
他走向河边。
河边,五个士兵跪在周大面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求求您,周教头。”为首的那个磕头,“我们真不行。我们宁愿上战场,也不下水。”
周大面无表情:“不行就滚。”
五个士兵愣住了。
“滚回原部队。”周大说,“告诉你们的统领,你们是怂包,连水都不敢下。”
五个士兵的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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