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时。
黄河岸边,人山人海。
五千人挤在河滩上,有士兵,有工匠,有民夫,有从凉州城赶来的百姓。所有人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盯着河面上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河西的第一艘炮舰。
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一丈五尺。船身用松木打造,外面包了三层桐油浸过的粗布,黑乎乎、硬邦邦,像一头趴在水面上的巨兽。
船头装着一门三千斤的巨炮——那是墨衡专门为水师设计的,能发射二十斤重的铁弹,射程五百步。船舷两侧还开着八个炮窗,每边四门千斤炮。
陈嚣站在岸边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身边站着韩知古、萧绾绾、墨衡、尉迟勇。周大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经略使,”墨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以下水了。”
陈嚣点点头。
墨衡举起手中的红旗,用力挥下。
“下水——!”
岸边的绞盘开始转动,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推动绞盘上的木杠。缆绳绷得笔直,炮舰在滑道上缓缓移动。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用力!再加把劲!”
炮舰越来越快,滑向河面。
“轰!”
船身冲进黄河,溅起三丈高的水花。浪头拍上岸边,浇了前面的人一身。
但没人躲。
所有人都盯着那艘船。
船身在河面上摇晃了几下,慢慢稳住了。
周大站在船头,举起红旗,用力挥舞。
“成了!”
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在船上忙碌的水手,看着那条滚滚东流的黄河。
六年了。
六年前,这里只有三千边军、四万流民。
现在,有铁路,有军校,有参谋部,有炮舰。
“经略使,”韩知古走到他身边,声音也有些发颤,“咱们……真的成了。”
陈嚣点点头。
“成了。”
午时,第一次试航。
周大带着三十个水手登上炮舰,准备起锚。
岸上的人再次屏住呼吸。
“起锚!”
铁锚从水底升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升帆!”
两张巨大的布帆缓缓升起,被河风吹得鼓鼓的。
“开船!”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向前移动。
一开始很慢,比人走路还慢。但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船头劈开河水,朝下游驶去。
岸上的人开始追着船跑。
“太快了!比马车还快!”
“看!船头那门炮!真威风!”
“以后齐王敢来,就轰他娘的!”
欢呼声震天动地。
陈嚣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墨衡走到他身边:“经略使,试航成功。接下来,就是装炮了。”
“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墨衡说,“三千斤巨炮一门,千斤炮八门,都在岸上等着。”
陈嚣点点头,忽然问:
“墨衡,这船,能打胜仗吗?”
墨衡沉默了。
他想了想,说:
“能。”
“为什么?”
“因为——”墨衡指着那艘船,“这是咱们自己造的。咱们知道它能跑多快,能装多少,能打多远。齐王的船,是他手下人造的。他不知道。”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申时,第一门巨炮开始装船。
三千斤的铁疙瘩,用十几根圆木垫着,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往船上挪。从岸边到船上,只有三十丈的距离,整整挪了一个时辰。
“左一点!再左一点!”
“好!放!”
“轰!”
巨炮落在船头的炮位上,整艘船都震了一下。
周大站在旁边,看着那门炮,眼睛发亮。
“经略使,”他对陈嚣说,“这门炮,一发能打沉一艘船。”
陈嚣点点头:“那你就给我好好练。练到百发百中。”
周大挺起胸膛:“是!”
酉时,第一批炮手开始训练。
三十个人,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神射手。可到了船上,全成了旱鸭子——船一晃,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瞄准了。
“稳住!”周大喊,“腿分开!重心压低!”
一个炮手刚站稳,船一晃,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岸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周大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对那些炮手说:
“笑什么笑!老子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比你们还惨!摔了三天,才能站稳!摔了七天,才能走路!摔了半个月,才能在船上跑!”
他顿了顿:
“你们想几天站稳?”
炮手们互相看了看,齐声说:
“三天!”
“好!”周大说,“那就三天。三天站不稳的,滚蛋!”
戌时,太阳落山。
炮舰停靠在岸边,船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座漂在水上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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