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辰时。
李继迁站在节度府门口,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进去,可腿像灌了铅。他想起地斤泽,想起那些饿死的族人,想起那些被回鹘人杀死的亲人。九百三十二个人,活着的不多了。剩下的这三百多个,是族里最后的血脉。老得走不动的,小得记不住事的,病得干不了活的——可他们活着。
现在,李继隆要用他们,换他的命。
门开了。陈嚣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想好了?”
李继迁点头:“想好了。”
陈嚣看着他,没有说话。李继迁深吸一口气:“末将不去。”
陈嚣的眼睛微微眯起:“为什么?”
“因为活着。”李继迁抬起头,眼眶通红,“末将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末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继迁,”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不去,他们可能会死吗?”
李继迁的手抖了一下:“知道。”
“那你还不去?”
“因为末将去了,他们也会死。”李继迁的声音沙哑,“末将死了,李继隆不会放过他们。他会用他们,继续要挟别人。要挟明月姐,要挟尉迟将军,要挟——您。”
陈嚣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想得这么远。
“所以,”李继迁继续说,“末将不能死。末将死了,他们就真的没指望了。”
陈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好小子。”
他走上前,拍拍李继迁的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继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九月二十五,萧关。
李继隆站在关押族人的帐篷前,已经站了很久。
三百多个老弱妇孺蜷缩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最小的那个三岁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冻得发紫。李继隆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
副将走过来:“大帅,李继迁没来。”
李继隆点点头:“朕知道。”
“那这些人……”
“放了。”李继隆转身,走回屋里。
副将愣住了:“大帅,放了?咱们好不容易抓来的……”
“放了。”李继隆头也不回,“留着没用。”
副将不敢再说,转身去传令。
李继隆走进屋里,关上门。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凉州城的方向。
“陈嚣,你赢了。”他喃喃道,“可下一次,你不会赢。”
十月初一,凉州城。
三百多个老弱妇孺被送到城门口。他们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可活着。
李继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见那个三岁的孩子,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看见那些老得走不动的、小得记不住事的、病得干不了活的亲人。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回来了,”他喃喃道,“都回来了。”
那个三岁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他:“哥哥,你怎么哭了?”
李继迁擦擦眼泪,笑了:“哥哥高兴。”
孩子眨眨眼:“高兴为什么哭?”
李继迁抱起他:“因为高兴,也会哭。”
孩子不懂,可他记住了。
十月初五,凉州城。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正在安顿的族人。
萧绾绾走到他身边:“李继隆放人了。”
“我知道。”
“为什么?他不是要用他们换李继迁吗?”
陈嚣摇头:“不是换。是试。”
“试什么?”
“试继迁。”陈嚣说,“他想知道,继迁会不会为了族人去死。继迁去了,他就有把柄。继迁不去,他就有理由——下次打起来,他可以说,李继迁连族人都不要,算什么好汉?”
萧绾绾的脸色变了:“这么毒?”
陈嚣点头:“对。这就是李继隆。”
他转身,看着萧绾绾:“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李继迁的族人,由节度府供养。吃的,穿的,住的,全包。”
萧绾绾点头:“是。”
陈嚣看着那些正在安顿的人,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
“李继隆,”他喃喃道,“你输了一次,还会输第二次。”
十月初十,萧关。
李继隆对着地图发呆,已经三天了。
车阵破了,地道破了,汾州没打下,李继迁也没换来。三场仗,死了三万人,什么都没捞着。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陈嚣,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门被推开,副将走进来:“大帅,汴梁来人了。”
李继隆睁开眼:“谁?”
“赵普。说是陛下派来劳军的。”
李继隆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劳军是假,催战是真。赵光义等不及了。
“让他进来。”
赵普走进来,满脸堆笑:“大帅,辛苦了。”
李继隆没有笑:“赵大人来,有什么事?”
赵普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陛下让我带给您的。”
李继隆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朕等你凯旋。”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下,走到窗前。窗外,萧关的夜色很深。远处,凉州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赵大人,”他忽然问,“你说,陈嚣最在乎什么?”
赵普想了想:“在乎人?”
李继隆点头:“对。在乎人。在乎他的人。他的兵,他的将,他的百姓。还有——他的儿子。”
赵普愣住了:“大帅,您想……”
李继隆摆摆手:“朕什么都没想。你回去吧,告诉陛下,朕不会让他失望。”
赵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他拱拱手:“那下官告退。”
他走了。李继隆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陈怀远,”他喃喃道,“十岁的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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