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聚义厅，其实是个天然大山洞改的。
洞深十余丈，宽五六丈，石壁上插着火把，烟气熏得洞顶发黑。正中间摆着张粗糙的长木桌，周围十三把交椅——十二把给北山各首领，多出来那把，是给星火营的“客座”。
李根柱带人抵达时，洞里已经坐满了九位。见他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的、警惕的、敌意的、审视的，像刀子一样刮过二十个靛蓝身影。
“李司正，久仰。”坐在主位的黑脸大汉起身，声音洪亮如钟。这就是贺黑虎，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他穿着件褪色的锁子甲，腰间挎着把鬼头刀。
“贺首领。”李根柱抱拳，不卑不亢。他让侯七等人在洞口等候，只带马向前入内，在末尾那把椅子坐下。
刚落座，右手第一位的瘦高个就阴恻恻开口：“星火营好大的架子，让诸位久等。”这是翻山鹞，眼睛细长，手指枯瘦，正一颗颗数着腕上的铁佛珠。
“山路难行，见谅。”李根柱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过全场。
左手第一位的白面书生赵文启打圆场：“来了就好。北山十二家，加上星火营，今日算是齐了。”
其实没齐——还有两家在路上。但气氛已经足够紧张。
贺黑虎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来，就为一件事：北山十二家，哦不，十三家，往后怎么处。”
他环视一圈：“官府前脚刚走，保不齐后脚又来。咱们再这么你抢我夺，迟早让人一锅端。依我看，不如结盟。”
“怎么个结法？”说话的是个独眼龙，绰号“独眼彪”，手下百来人，专劫商道。
“简单，”贺黑虎伸出三根手指，“一，划清地盘，互不侵犯。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三，推个盟主出来，遇事有个决断。”
第三条才是关键。
洞里安静了片刻，火把噼啪作响。
翻山鹞第一个接话：“盟主自然该是贺大哥。老君山势力最大，贺大哥资格最老。”
“放屁！”独眼彪拍桌子，“比人多？老子是不想收那些老弱病残！真要论能打的，谁比谁差？”
另一家首领“滚地龙”——原是矿工头子，嗓门粗豪：“推盟主也行，但得立规矩。不能你贺黑虎说打哪就打哪，弟兄们的命不是草！”
争吵开始了。有人说该按人数推，有人说该按地盘推，还有人说该按“德望”——这词从一群土匪流寇嘴里说出来，颇有些滑稽。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慢慢喝着粗茶。马向前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每个人。
赵文启这时站了起来，摇着纸扇：“诸位，听赵某一言。”
他是读书人，说话文雅些，众人都给他面子安静下来。
“盟主之选，关乎北山前途，不可不慎。”赵文启说，“赵某以为，当选一位能服众、有谋略、懂进退之人。贺首领勇武过人，翻山首领足智多谋，彪首领骁勇善战……各有长处。”
这话等于没说。
贺黑虎脸色沉了下来：“那依赵先生看，该选谁？”
赵文启不直接答，反而看向李根柱：“今日星火营李司正在此，赵某倒想请教——听闻贵营立军政司、定军纪、开荒分田，颇有章法。不知李司正对‘盟主’一事，有何高见？”
球踢过来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李根柱。
李根柱放下茶杯，缓缓道：“李某是客，本不该多言。但既然赵先生问起，就说两句浅见。”
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选盟主，无非三个问题：第一，凭什么当？第二，当上了干什么？第三，当不好怎么办？”
翻山鹞冷笑：“说得好听，你星火营不也想当这个盟主？”
“不想。”李根柱答得干脆，“星火营在北山南，与诸位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来，只为观礼，不为争位。”
这话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那你倒说说，”贺黑虎盯着他，“这盟主该怎么选？”
“简单，”李根柱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大家服气，公推一人。要么立规矩，按规矩选——比如，各家出题，比练兵、比屯粮、比安民，胜者为主。”
“比安民？”独眼彪嗤笑，“咱们是刀头舔血的，安什么民？”
“不安民，你抢谁的粮？”李根柱反问，“把百姓逼死了，抢石头去？”
独眼彪噎住。
赵文启眼睛一亮：“李司正这话在理。北山百姓，是咱们的根基。盟主若不能安民养民，结盟也是无根之木。”
争辩又开始了。这回分成了三派：
一派支持贺黑虎，认为乱世拳头硬就是道理。
一派觉得该立规矩，按李根柱说的“比试”选盟主。
还有一小派——主要是人少势微的几家，提议“轮值盟主”，每家当一年，省得争。
吵到中午，没结果。
贺黑虎不耐烦了，一拍桌子：“吵什么吵！就按老规矩——谁手下人多、刀快，谁当盟主！”
“贺大哥这是要以势压人？”翻山鹞阴阴地说，“我翻山鹞第一个不服。”
“不服就打！”贺黑虎拔刀半截。
洞里瞬间剑拔弩张，各家亲随都把手按在兵器上。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子冲进来，满脸是汗：“报——山下来了大队官兵！看旗号，是高总兵的人马！已经到十里外了！”
满洞死寂。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首领们，脸色全变了。
“多少人？”贺黑虎急问。
“至少两千！有马队，有炮！”
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惊惶的脸。
李根柱慢慢坐回椅子，喝了口凉透的茶。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而盟主之争，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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