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县城南隅,有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郑家世代居于此地。院中栽着两株老槐,枝繁叶茂时,浓荫能遮半个天井,只是这院子里的光景,却不像槐树那般均匀,郑家兄弟二人,皆是饱读诗书的文士,偏生境遇天差地别。
大哥郑伯文,年少时便在县学里崭露头角,十八岁中了秀才,二十岁又得乡试副榜,是益都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父母疼他这份早慧,待他自然格外优厚。每日清晨,大房的窗纸上刚透微光,母亲便会亲自端去温热的莲子羹,换季的衣裳总是选上等的绸缎,就连大儿媳王氏,也跟着沾光,平日里只需抚琴刺绣,厨房洒扫的粗活从不用沾手。
弟弟郑仲武,性子沉静,读书也颇下苦功,只是时运不济,屡次应考都名落孙山。父母见他迟迟没有起色,渐渐没了耐心,对他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起初还只是少言寡语,后来竟连吃饭时,也常把他晾在一边,桌上的荤菜,几乎全往伯文碗里夹。这份冷淡,更直接泼在了二儿媳李氏身上。
李氏原是邻村秀才之女,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初嫁郑家时,公婆还待她客气,可自从仲武屡试不第,公婆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每日天不亮,李氏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洒扫庭院,做饭洗衣的活计也全落在她肩上。王氏偶尔倚着门框看她忙碌,嘴角总带着几分轻慢,公婆撞见了,也从不呵斥,反倒有时会接过王氏手里的针线,柔声说:“仔细伤了手,这些粗笨活,本就该老二家的做。”
这般冷暖悬殊,李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替丈夫憋屈。仲武性子内敛,受了委屈也只闷在心里,夜里常常对着孤灯枯坐,翻读那些早已被翻得卷边的经书。李氏见他日渐消沉,眼眶也深陷下去,终是按捺不住,在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红着眼眶对他说:“夫君,同为七尺男儿,大哥能凭功名让全家敬重,你为何就不能争口气?”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仲武隐忍许久的羞愧与不甘。他望着妻子布满薄茧的双手,看着她鬓边悄悄生出的几缕碎发,心中又痛又愧。李氏见他动容,又道:“不是我要强,只是这世间人情,终究要靠自己挣。若你一直这般消沉,咱们夫妻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说罢,她便收拾了铺盖,搬到了外间的小榻上,不与他同宿。
妻子的决绝,彻底点燃了仲武心中的斗志。自那以后,他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天未亮便起身诵读,深夜还在灯下苦思经义,饭食也只是草草应付。李氏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每日除了操持家务,总会变着法子给他做些可口的饭菜,夜里也会悄悄炖上一锅滋补的汤药,等他歇下时温着给他喝。
日子一天天过去,仲武的学识日渐精进,也渐渐有了些名气,县里不少读书人都愿意与他结交。父母见他稍有起色,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冷言冷语,只是比起对伯文的偏爱,终究还是差了一截。李氏心中清楚,唯有功名,才能真正改变他们夫妻的境遇,因此对仲武科考的期盼,也越发急切。
这一年恰逢大比之年,秋闱将近,伯文与仲武都要赴省城应考。考前的日子,家里的气氛越发微妙。母亲给伯文准备的行囊,衣裳、笔墨、干粮都挑最好的,还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考场里仔细作答。对仲武,却只是淡淡一句“自己收拾妥当,莫误了行程”。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父母频频给伯文夹菜,说着“此番必定高中”的吉语。仲武默默低头吃饭,李氏坐在他身旁,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夜深人静后,李氏辗转难眠,想起民间有“镜听”占卜的法子,据说在除夕夜里,怀揣铜镜出门,偷听路人言语,便能预知来年吉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悄悄起身,揣上一面陪嫁的青铜小镜,掩了院门,往街上走去。
除夕夜的街道格外安静,偶尔有几声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李氏沿着街边慢慢行走,心中默念着祈求丈夫高中的心愿。走到街角时,忽然看见两个守岁的孩童刚起床,互相推搡着玩耍,其中一个笑着推了另一个一把,随口喊道:“你也凉快凉快去!”
李氏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细细琢磨这话。“凉快凉快去”,既不像吉语,也不像凶言,她一时摸不透其中寓意,只得揣着满心疑惑回了家。此事她也没对仲武说起,只当是一场无谓的试探,转头便投入到繁忙的家务中,静静等候着秋闱放榜的消息。
考期过后,兄弟二人陆续归家。此时已是盛夏,暑气蒸腾,烈日炙烤着大地,连院里的老槐树都耷拉着叶子。伯文与仲武归家后,便闭门休整,厨房里的活计,自然全落在了王氏与李氏身上。每日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人都要在闷热的厨房里做饭,准备给下地干活的长工送去。
厨房狭小,灶台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滚滚,李氏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王氏站在一旁,时不时扇着扇子,嘴里还抱怨着“这天热得让人难受”,手里的活计却慢得很。李氏只顾着埋头擀面,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揉搓,擀成一张张薄饼,再切成均匀的面条,动作麻利而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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