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林笙发来微信语音。
“朝阳,别忘了十点要去市税务局,专管员约我们谈公益抵扣。”
他停在路边,摘了手套,用冻红的指尖戳屏幕:“知道,我跑完早高峰就回去换西装。”
“西装我昨晚给你熨了,袖扣也换了,那对银的。”
“嗯。”
“还有,儿子幼儿园老师让填表,‘家长职业’那一栏,我写什么?”
李朝阳咧嘴笑,哈出一团白雾:“就写——外卖配送员。”
“确定?”
“确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忘了在备注里加‘五星好评’。”
十点零五分,李朝阳出现在浦东新区税务局 17 楼。
西装是深海军蓝,衬衫白得发蓝,袖扣银光闪闪。
可脚上的皮鞋却蒙着一层灰,左脚鞋头那道裂缝被林笙用黑色鞋油涂过,远看像一条偷偷爬上去的蜈蚣。
专管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陶,短发,眼神像订书机,“啪嗒”一声把材料钉得死死的。
“李董,您 2028 年个人综合所得 15.12 亿,其中 14.99 亿做了公益捐赠,可依法全额抵扣……”
她一条一条念,李朝阳坐在对面,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像小学生听课。
讲到“隐名捐赠”条款时,陶专员忽然抬头:“您真的不打算留名?媒体如果知道,又能赚一波口碑。”
李朝阳搓了搓掌心,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六年车把磨出来的。
“口碑我有了,”他轻声说,“再多就腻了。”
陶专员愣了愣,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点蓝雾。
出门的时候,她追出来递给他一张名片:“以后有任何税务问题,直接打我手机,24 小时。”
李朝阳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份外卖,微微鞠躬:“谢谢您,辛苦了。”
中午十二点,他又换回那套起毛的工服,出现在环球金融中心的负二楼取餐口。
商家是家新开的越南粉,招牌上写着“火车头河粉,吃一次想一次”。
取餐号 317,显示屏上刚跳到 309。
李朝阳站在队伍里,旁边是两个年轻骑手,一个染蓝头发,一个戴 AirPods,正在讨论“今天谁撞大运接到长途单”。
蓝头发瞥他一眼,压低声音:“哎,你看那人,像不像网上那个‘隐形首富’?”
AirPods 扫他一下:“得了吧,首富还用来排队?早让助理开了劳斯莱斯送。”
李朝阳低头笑了笑,把工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半寸,遮住领口那截白衬衫。
显示屏跳到 317,他端起餐箱,转身,出门,上电梯,一路小跑。
负二楼灯光惨白,照得他影子缩成一团,紧紧贴在脚跟后头,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
下午两点,午休空档。
李朝阳把车停在滨江骑行道,啃一个早上没来得及吃的酱肉包。
包子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小颗粒,咬在嘴里“咯吱”一声,像嚼碎了一粒寒霜。
手机震动,一条推送蹦出来:
“#全国最穷的首富# 热搜第一,阅读 3.2 亿。”
他点进去,最热的微博是一张偷拍:
——他穿着工服,蹲在地铁站台阶上,给一位断腿乞丐贴创可贴。
配文:
“资产 20 亿,却交 6552 块个税,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评论区里吵成一锅粥:
有人说他作秀,有人说他圣人,还有人说“姐想给他生猴子”。
李朝阳默默把图片保存,设为屏保,然后关机,拔电池——这是老习惯,防止被定位。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从工具格里掏出记号笔,在电动车挡泥板上写了一行小字:
“别看我鞋破,我踩的是自己的路。”
写完,扣上笔帽,跨上车,继续接单。
傍晚五点,城市进入晚高峰。
雨忽然下来,像谁打翻了一盆钢珠,砸在安全头盔上噼啪乱响。
李朝阳把雨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系统疯狂派单,他一口气接了六单,路线从滨江到内环,再折回浦东,像一条被拉直的鞋带。
第三单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抱着三份“黄焖鸡”一路小跑,楼道里灯泡昏黄,雨声在头顶的瓦片上炸开,像有人在敲铁皮鼓。
爬到四楼,脚下一滑,膝盖“咚”地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黄焖鸡汤汁晃出来一点,沿着塑料袋滴到裤脚,油渍瞬间被雨水冲淡,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冲。
六楼,敲门,递餐,扫码,道谢,转身。
下楼时,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右腿膝盖像塞了团火炭,每弯一次就“嗤啦”冒白烟。
可他没停,骑上车,又奔向下一单。
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内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像给心脏贴了一层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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