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几位郎中和主事脸色都变了。这新侍郎,完全不按官场套路出牌啊!以往大家汇报,都是说个大概困难,上司酌情协调,下面人自然有运作空间。哪有这样追着要明细、要计划、要担责的?这不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沈大人,这……是否过于严苛了些?”孙郎中勉强笑道,“部务繁杂,有些事牵扯多方,难以一时厘清……”
“正因为繁杂,才需厘清。”沈清欢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事事都‘难以厘清’,那我工部每年耗费国帑巨万,到底办成了多少实事?成效几何?损耗几何?陛下问起,诸位大人如何作答?难道也说‘难以厘清’?”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简易工部组织架构图前(她自己画的):“本官知道,骤然改变,大家或有不适。但诸位想想,西山工坊,从无到有,从一堆破烂到炼出‘钦钢’,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数据说话,奖罚分明!工部掌管天下工程制造,若连自身运作都糊里糊涂,如何能造出坚固的河堤、宏伟的宫殿、犀利的军械?陛下将这副担子交给我,我若不能带着大家,把工部变成一个高效、务实、清正的衙门,便是辜负圣恩,愧对同僚!”
她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改变会痛,但不变,便是沉疴难起,最终受害的,是朝廷,是百姓,也是在座诸位的官声和前程!本官愿与诸位一同,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立规矩,明职责,提效率!愿意一起干的,本官扫榻以待,有功必赏!若觉得本官这套行不通,或不愿受这约束的,本官也绝不强留,可自请调任他部。何去何从,诸位可自决。”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指明了问题严重性,又抛出了“高效务实”的前景,更给出了“不干就走”的决绝选项。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这位新侍郎,手腕硬,思路清,而且摆明了不怕得罪人,是要动真格的!
最终,虞衡司员外郎率先起身,躬身道:“下官愿听沈侍郎调遣!锐意革新,振兴工部!”
有何主事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表示支持。吴郎中皱着眉头,半晌,也闷声道:“下官……遵命便是。” 孙郎中脸色变幻,最终也挤出一丝笑:“沈侍郎锐意进取,下官……自当追随。”
初步的“下马威”和“立规矩”算是完成了。沈清欢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习惯了浑水摸鱼的吏员,绝不会轻易就范。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工部衙门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沈清欢要求提交的“详细文书”,送来的要么是敷衍了事的几行字,要么是陈年旧账翻出来凑数,还有的干脆拖到截止时间才送来一本天书般的流水账。司务厅建立台账,下面各司的吏员消极配合,要么“忘了”登记,要么登记信息错漏百出。
更有甚者,开始给她玩“软钉子”。比如,沈清欢要看某处工程的详细图纸和物料清单,管图纸的老吏员就说“图纸年久,需从故纸堆里找,得些时日”;要调某批物料的出库记录,仓吏就说“账册被老鼠啃了,正在修补”;甚至她吩咐下去要召集某司吏员开会,都能被各种理由推脱,人到不齐。
“大人,他们这是集体给您下马威呢!”徐朗(被沈清欢从西山暂时调来协助)气得够呛,“阳奉阴违,拖沓推诿,摆明了是想把您架空,或者拖到您自己放弃!”
沈清欢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终于来了”的兴奋:“下马威?好啊。正好,杀鸡儆猴,立威树信,总得有个靶子。徐朗,你去把司务厅最近三天所有往来文书的登记台账,还有各司报送‘详细文书’的名单和内容摘要,给我拿来。另外,让赵队长去查查,那个说‘图纸被老鼠啃了’的吏员,最近都和谁接触过,家里有没有突然多出不明财物。”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在推行西山工坊新规时,她就见识过类似的手段。对付官僚系统的怠惰和对抗,光靠讲道理和下命令没用,必须抓住实据,精准打击,而且要用他们最怕的方式——公开、数据、追责。
很快,徐朗拿来了台账。沈清欢快速翻阅,目光锁定了几处明显异常:营缮司报送的“岁修超支明细”,金额巨大,但条目模糊,许多开销只有名目没有细项;都水司的“工期延误分析”,通篇都是“雨水过多”、“民夫怠惰”等客观原因,对自身管理问题只字未提;而司务厅的登记,错漏之处竟然有十几处之多。
“好,很好。”沈清欢拿起朱笔,在那些问题之处重重画圈。然后,她铺开一张大白纸,用炭笔开始画图——不是工程图,而是工部近期部务问题与责任人关联图。中间是“左侍郎沈清欢”,分出几条线连接各司,每条线上标注出他们报送文书中的主要问题、可能涉及的猫腻、以及相关责任吏员的姓名。图画得清晰直观,一目了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