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京兆府尹李斌,果然给了王程天大的面子。
王程只派了张成前去递了个话,言明“薛蟠虽言行无状,然已受牢狱之苦,略施惩戒即可,望李大人酌情处置”,李斌便顺水推舟,下令将薛蟠放了。
当狱卒打开那沉重的牢门,刺眼的天光照进来时,薛蟠蜷缩在角落,竟一时不敢动弹。
还是牢头不耐地喝了一声:“薛蟠!滚吧!算你命大,有贵人替你说话!”
他才恍恍惚惚地爬起来,拖着浑身疼痛、沾满污秽的身子,踉跄着挪出了那如同噩梦般的牢狱。
贾琏奉了贾母和王夫人之命,早已等在京兆府门外。
见到薛蟠出来,他几乎认不出这位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呆霸王”。
只见薛蟠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原本华丽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血渍,眼神呆滞,浑身散发着一股馊臭气。
哪还有半分薛家大爷的体面?
贾琏心下唏嘘:“这薛大傻子,真是何苦来哉!”
口中却安慰道:“蟠兄弟,受苦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快随我回府去,姨妈在家等得心焦。”
薛蟠见到贾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任由贾琏和小厮将他搀扶上马车。
车厢内,他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恍如隔世。
牢狱中的毒打、咒骂、寒冷和饥饿,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让他第一次对“权力”和“武力”产生了源自骨髓的恐惧。
马车驶回荣国府,早有小厮飞跑进去报信。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一见薛蟠这副凄惨模样,心肝肉儿地叫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天杀的啊!那些挨千刀的……”
她扑上去,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只是哭。
薛蟠此刻身心俱疲,见到母亲,也只是哑着嗓子叫了声“娘”,再无往日的神气。
薛姨妈忙不迭地让人将薛蟠扶回梨香院,又命丫鬟们赶紧打热水、取干净衣服、拿最好的伤药。
她亲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薛蟠擦拭脸上的污迹和血痕,看着那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心疼得如同刀绞。
薛蟠开始还算安静,任由母亲和丫鬟们摆布,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忍着没叫唤。
薛姨妈一边抹泪一边絮叨:“我儿受罪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往后可千万收敛些性子,莫再惹祸了……”
待到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薛姨妈见儿子情绪似乎稳定了些,才试探着,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说道:“这回……多亏了宝丫头……若不是她舍了脸面,去求那王程,只怕我儿还在那大牢里受苦呢……”
她本意是想让薛蟠记住妹妹的好,缓和兄妹关系。
岂料,薛蟠一听“王程”二字,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谁?谁去求他了?!”
薛姨妈被他吓了一跳,支吾道:“是……是你妹妹宝钗……她去了将军府,王程才答应开口放人……”
“她怎么求的?”
薛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姨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儿子,低声道:“那王程……提出条件,要你妹妹去他府上……做、做一个月的丫鬟……才肯帮忙说情……”
“丫鬟?!”
薛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榻上弹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更大的痛苦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他王程算个什么东西!敢让我妹妹去做丫鬟?!薛家的脸都丢尽了!丢尽了!”
他状若疯癫,一把挥开正在给他整理衣襟的丫鬟,又将旁边小几上的药瓶、茶碗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和一脸惊惶的薛姨妈怒吼。
薛姨妈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暴怒癫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被同喜同贵扶住。
她还想再劝:“蟠儿,你冷静点,这也是没办法……”
“出去!” 薛蟠根本不听,抄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薛姨妈见状,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得含着泪,被丫鬟们搀扶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薛蟠像一头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猛地一拳捶在床柱上,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程!王八蛋!畜生!”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咒骂,面目扭曲,“欺人太甚!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薛蟠誓不为人!”
他想到妹妹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如今竟要为了他去给人端茶递水、洒扫庭院,受那府里上下(尤其是那些他曾觊觎过的丫鬟,如晴雯之流)的鄙夷和刁难……
这比他自己在牢里挨打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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