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午时刚过。
郭怀德在自己的营帐里,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整理着身上的紫红蟒纹曳撒。
两个小太监跪在一旁,一个捧着盛满热水的金盆,一个托着装胭脂水粉的漆盘。
帐子里暖烘烘的,四个鎏金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春末那点残余的寒意。
“公公,您今日气色真好。”
一个小太监谄媚地笑着,用象牙梳小心梳理着郭怀德鬓角那几缕特意留长的头发。
“西夏人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奴婢昨晚就吩咐厨子炖上了,您午膳时用了一碗,瞧这脸色,红润着呢。”
郭怀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他这两日心情极好。
自打那日“主持”了与西夏使臣的议和,又亲眼见王程把西夏公主李明月留在节度使府,他便笃定了一件事——王程也是想议和的。
不然为何留下公主?
不然为何对他郭怀德的“越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底是个武夫。”
郭怀德心里嗤笑,“打仗再厉害,到了这邦交大事上,还不是得靠咱家这种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他伸手,从小太监捧着的漆盘里捻起一点胭脂,在掌心化开,轻轻拍在脸颊上。
这是宫里太监们惯用的法子,能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不那么死白。
“李继文那边,有什么动静?”郭怀德漫不经心地问。
“回公公,”另一个小太监低声道,“李大人今早又派人回兴庆府了,说是国主已经同意咱们的条件,正在筹措金银。
第一批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最迟三日后就能送到。”
郭怀德眼睛一亮:“哦?这么快?”
“西夏人急啊,”小太监笑道,“武威城一破,他们哪还敢拖?
李大人私下跟奴婢说,只要议和能成,他们国主还有重谢。”
“重谢?”郭怀德挑眉,“有多重?”
小太监左右看看,凑到郭怀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昨晚悄悄送来一个锦盒,奴婢不敢擅动,就放在您床头的暗格里了。”
郭怀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下去吧,把帐子守好,没有咱家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
两个小太监躬身退出。
郭怀德这才快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一处不起眼的木节上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盒盖上用金线嵌着一朵莲花。
郭怀德小心翼翼取出,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三样东西:
一颗龙眼大的东珠,圆润无暇,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玉质细腻如凝脂,触手生温;
还有一沓银票——郭怀德抽出来数了数,整整五张,每张面额一千两,合计五千两。
“好个李继文,”郭怀德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颗东珠,“倒是会做人。”
他把东西重新收好,放回暗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五千两银票,回汴京后能在南城买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那颗东珠,可以镶在帽子上,进宫面圣时戴着,体面;
至于玉佩……留着赏人也好。
————
四月廿一,午后未时。
郭怀德的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气,将塞外春寒彻底隔绝在外。
李继文第三次来到这顶帐篷时,脚步已比前两次轻快许多。
“郭公公,”李继文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深深一揖,“敝国国主已有回音。”
郭怀德正靠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继文心中一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国主完全同意公公提出的条件。第一批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已从兴庆府启运,最迟五日后抵达。
五千匹河西骏马,也正在各地马场调集……”
他说得急切,额角渗出细汗。
郭怀德这才慢悠悠放下玉佩,接过信函,撕开火漆。
信是西夏国主李乾顺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内容与李继文所说一致,只是在末尾添了一句:“望郭公公务必周全,促成和议。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厚报?”
郭怀德挑眉,将信纸往案上一丢,“李大人,咱家这个人,最不喜欢虚话。这‘厚报’二字,到底有多厚?”
李继文喉结滚动,左右看看。
帐内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
郭怀德会意,挥挥手:“都出去守着,没有咱家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是。”
待帐帘落下,李继文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公公,国主说了,只要和议达成,宋军退兵……愿再私下奉上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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