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女营东侧那顶最偏僻的小帐篷里,烛火如豆。
王夫人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身上那床粗布薄被已经裹了第三层,却仍抵不住塞外春夜的寒气。
她双手交握在膝前,指甲缝里还留着白日缝补衣裳时沾上的线头。
薛姨妈靠在她身侧,脸色比帐外月色还要苍白。
邢夫人则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布上那个被风撕开又勉强补上的破口,仿佛能从那儿望见汴京荣国府的雕梁画栋。
“都两个时辰了……”
薛姨妈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郭公公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夫人没接话。
她下午就听见了——辕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马蹄声,还有那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王程!你敢!我是监军!我是陛下的人!”
那声音隔了半座营寨传过来,已经模糊,可里头那种歇斯底里的惊恐,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姐姐,”邢夫人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烛光下亮得吓人,“您说……王爷他……真敢动郭公公?”
“怎么不敢?”
王夫人惨笑,“黑水城一日而破,武威城一枪而穿——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连皇上都……他一个太监,又算得了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了。
“那咱们……”
薛姨妈喉头滚动,“咱们怎么办?郭公公可是答应过,要给咱们换住处,改善伙食的……现在他……”
“现在他自身难保了。”
王夫人替她把话说完,缓缓抬起头。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曾经圆润富态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憔悴枯槁。
她想起这几日自己端着架子,对夏金桂、李纨她们冷嘲热讽;
想起昨日郭怀德悄悄派人送来那床锦被时,自己心中那点可笑的得意;
想起今日午后,她还跟薛姨妈说:“有郭公公在,咱们至少不用跟那些粗鄙女子一样摸爬滚打……”
可现在呢?
靠山倒了。
不,不止是倒了——是可能已经没了。
“咱们……”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些,“咱们得想条后路了。”
“后路?”
薛姨妈眼中涌出泪来,“还有什么后路?贾家败了,薛家也败了,老爷们都……咱们这些妇道人家,除了等死,还能有什么后路?”
“去找李纨。”
王夫人忽然道,声音斩钉截铁。
薛姨妈和邢夫人都愣住了。
“找她?”
薛姨妈声音尖起来,“姐姐!你忘了咱们是怎么骂她的了?
忘了咱们说‘从今往后不是贾家人’了?现在去求她?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脸?”
王夫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妹妹,你还没看明白吗?在这儿,脸面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个破木箱前——那是她们仅有的家当。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昨日史湘云让人送来的两双新布鞋。
王夫人伸手,在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金耳坠,一支银簪,还有一枚羊脂玉戒指。
这是她从汴京出来时,偷偷缝在衣襟夹层里带出来的。
“把这些……都带上。”她将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薛姨妈手里。
“姐姐,你这是……”
“去求李纨。”王夫人一字一顿,“咱们如今能攀上的,只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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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李纨的独居帐篷还亮着灯。
她今日刚从伤兵营回来——武威城一战虽胜,但仍有几十名伤兵需要救治。
她跟着军医学了月余,如今已能熟练地清洗伤口、包扎止血,甚至能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
此刻她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仔细核对今日的药草消耗账目。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犹豫,在她帐篷外停下。
“纨……纨儿?”是王夫人的声音,嘶哑,卑微,全没了往日的倨傲。
李纨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放下笔,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太太请进。”
帘子掀开,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三人鱼贯而入。
帐篷不大,三人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烛光照亮她们的脸——憔悴,惶恐,眼巴巴地望着李纨,像三只受惊的兔子。
“太太,姨妈,二太太。”
李纨起身,福了福身,语气平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的称呼依旧恭敬,可那平静的语气,那挺直的腰背,那不再低垂的眼眸……都让王夫人心头一刺。
曾几何时,李纨在她面前永远是垂首敛目、温顺恭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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