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佳将拍立得相纸推过实木书桌时，防眩光玻璃倒映出何韵夕陡然扩大的瞳孔。阳光穿透历史教研室的百叶窗，在那个瞬间切割出奇异的彩色光晕——当何韵夕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铜版纸边沿，捏住相纸的力度足以在宣纸上拓印青铜器纹样。
画面里的高文佳散着长发，坐在矢车菊花海里模仿那尊”青铜卷轴仕女雕像”——左手托腮假装执卷，右脚却孩子气地踢起裙摆露出脚踝。这与她批改作业时永远锁在椅背的坐姿形成危险反差，像是时空错位泄露的密码本。耳后那粒朱砂色的疤在逆光中宛如脱釉的彩陶碎片。青铜雕塑的裂痕蔓过她石膏白的锁骨，在锁骨窝处形成微妙的45°倾斜—矢车菊与蓝星花交织的海洋里，她屈膝倚着锈色金属雕塑，石膏白的颈线正契合雕塑裂痕走势——像抽象化的振翅蝴蝶。
“去年带文科班春游拍的。“高文佳指尖轻轻敲击台面，“你不是喜欢收集我照片？”“这张送你当模板。”
高文佳的钢笔帽在实木纹路上敲出四分之三拍节奏。
高文佳手腕散发的雪松味正巧漫过何韵夕的睫毛。阳光穿透历史教研室的百叶窗，何韵夕的目光在她衬衫领口烙下细密的囚徒困境。
何韵夕的指腹在相纸边缘碾出潮湿的月牙痕，仿佛要用手掌的褶皱碾碎心脏的狂跳不止。喉结在颈线处滑动出微不可察的震颤，她感觉后槽牙的智齿开始发炎。何韵夕用舌根压住即将漫出的颤音，却控制不住耳垂毛细血管的暴动，那里正以每秒0.3毫米的速度向相纸上的矢车菊花海输送血色。高文佳的雕花钢笔滑进笔筒时带起细微回响，这声音惊醒了何韵夕耳蜗深处的幻痛。两人共同呼吸的空气里飘散着雪松香混入除尘剂的气味，某种受到惊醒的粒子流在她们的校服与职业套装间切出时光沟壑。
“谢谢老师，我很喜欢…“她将尾音掐断在齿缝间，用拇指挡住照片左下角的反光。
声音被黏在喉头的糖霜裹成絮状物。何韵夕强迫自己数着百叶窗阴影数量，不期然发现高文佳的影子正蚕食着自己的左腕手表。十二岁那年在天文馆听过的脉冲星音频突然颅内回放，64赫兹的宇宙杂音混着监控探头运行的电流声，将额前的碎发震出轻微振幅。
旋转椅轴承发出铁器的叹息，办公室固定电话的红色指示灯突然开始无序频闪。。高文佳拂开垂落的额发时，何韵夕第一次看清她太阳穴处极淡的晒斑——这或许是春游季紫外线穿透花海的证据，也可能是岁月铆接少女时期的时光赠予的封印钉。
高文佳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孩子，半开的窗户出风口突然涌出冷气流。当何韵夕后知后觉地掩住喉结的颤动，高文佳的无名指正在键盘托架背面刮擦出细细的划痕，仿佛在给存在二十年的裂痕描边。
高文佳旋转椅的轴承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何韵夕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对方耳后碎发没被发胶驯服的模样——那些蜷曲的绒毛正将空调冷风织成茧，将自己包裹进某个不应窥见的私密维度。
相纸开始卷边，像被火漆封印过度的羊皮卷，暴露出底片层叠的岁月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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